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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影,在進入之前

在人類夢境裡存在許多不為人知的夢境生物,數量最多的是獵夢者。獵夢者國度的主宰是母體,統御中心稱為聖殿。他們把人類稱為造夢者,夢境稱為泡沫,後者像星星一樣高掛在獵夢者國度黑暗的天空。


炫然閃電與雷擊交佈,豆大雨點嘩嘩落下。雨水很快濡濕我的眼睛,頑強的聚積於臉孔的凹處。

我很冷,全身濕透了。

我降落在一場夏日的午後雷雨中。

環顧四方,想藉此判斷我所在的地方。

發現身邊很多長滿青苔的岩石,周圍都是參天古木,翠綠的葉子像風鈴,被雨點打出長短不同的節奏。

右手邊有一條河,水勢湍急,雨滴落在河裡,激起陣陣白沫。水流帶著這些白沫,連著淤泥和砂石,飛快地向下游奔馳。

我在一座山谷,蛙鳴、魚游、鳥歸巢的聲音,燕子收起翅膀的聲音、落葉著地的細微響聲,周圍自然界的所有聲響,即使輕微如植物收起毛細孔般微弱,都一一傳進我耳朵。

這裡是一個山谷,放眼望去盡是蓊鬱森林,空氣也特別新鮮。翠綠的樹葉被雨水沖刷得煥然一新,我漫無目的沿著即將崩塌的山路滑下去,路的盡頭是幾棟木造的小屋。我走過去,捲起拳頭敲門,希望能在這間小屋暫時躲雨。

我是一個獵夢者,這個地方是一場夢。

我到這個地方並非為了執行任務。通常獵夢者進入夢境是為了執行任務,但這次不同。或者,換個角度說,我到這的方的任務就是觀察。

我就來好好觀察。

這個夢的座標是(1482.5, 2837, 165)。在獵夢國度裡,母體給每個夢定下座標和亮度,藉以測量方位大小,避免獵夢者混淆。一般說來,亮度分為十等,最亮的夢是一等,最暗的是十等。通常我們接觸到的夢範圍大約是四等到六等之間,特別暗或是特別亮的夢並不常見。這個夢的外型是鵝黃色的泡泡,亮度約為八等,是一個黯淡無光的夢。

夢的亮度強弱和它的困難度線性相關。三等以上的夢,是較困難的,通常交給配有徽章的獵夢獵人去處理,四等以下則是屬於普通獵夢者也能勝任的任務。

我的名字稱作『影』,真實年齡兩百多歲,我這裡說的是夢年,長度和一般人類認知的一年約等於地球公轉太陽一次完全不同。獵夢者和人類的時間關係是混亂的,即使是獵夢國度最聰明的智慧祭司也無法找出換算的標準。

單純以感知的時間長度而言,一夢年約等於十二個人類年。

以獵夢者的標準來看,我還是個年輕人。不過,我的技巧高竿,膽子又大,完成過許多不可思議的任務。在經歷過種種艱難的考驗以後,我以創紀錄的兩百一十七歲稚齡,進入光之聖殿,領取獵夢獵人的徽章。

得到的是勇氣徽章,我並不意外。

想成為獵夢獵人,普遍的概念大概是三百五十歲以後。有不少人嫉妒我,不過我不在乎,我創造了歷史。

進入這個夢以前,我站在與聖殿相接的橋上,盯著這個黯淡無光的小泡沫。我忍不住發笑,一定有哪裡弄錯了,母體居然給我一個八等亮度的泡沫。這不該是獵夢獵人的任務。或許找一個最弱小的,剛脫離母體的獵夢者都能輕鬆完成這個任務。

他們——聖殿的祭司們再次確認,要我進去這個泡沫並且做出觀察。他們說這個泡沫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殘餘,關係著獵夢國度的存亡。

我狐疑著、端詳著這個夢。

老實說,我不相信。不是出於對這個弱小泡沫的輕視,而是我完全沒感覺到獵夢國度正在存亡危急之秋。

這是騙人的吧!

這裡很平靜,沒有聲音,甚至連風都沒有。

我發出一兩聲抗議的咕噥,然而母體不容違抗,我遵從命令踏入這個無趣的夢境。

我在這場夢裡的形象是一個高大的人類男性,大概二十多歲。我的外貌會隨著不同的造夢者而變化,有時是男性,有時是女性,端看造夢者怎麼決定。唯一的共通點是,我在夢中的相貌都十分漂亮。大概是每個造夢者的夢想雖然不同,卻都嚮往俊男美女的緣故。

極少數的時候,我曾以非人類的模樣出現。機械人、怪獸、吸血鬼、甚至卡通人物,我的形體沒有固定形狀,視造夢者的想像而定。經歷許多任務之後,我發現我不喜歡變成非人類。因為那通常暗示造夢者還在幼兒期,總是會充滿許多怪奇毫無邏輯的設定。


可惜的是我無法作選擇。我不知道決定的機制是什麼,過程倒是一成不變。獵夢者到光之聖殿領取任務座標,搜尋泡沫位置。哪個泡沫交給哪個獵夢者,由母體決定,我們沒有選擇的權利。拿到座標之後,我們通過光橋,然後進入夢裡。頂多在走進去以前,先觀察一下這個泡泡是什麼顏色。

像我們這種活在夢境的生物有許多種,為數最多的還是獵夢者。
我們的數量頗眾,站在夢境前,稍微吸一口氣,接著踏入夢境達成任務。整個國度不時可見這樣的景象。任務完成之後我們會吃掉這個夢,有時候只吃一點點,所以造夢者醒來常常不太記得夢中經過。

我們也有敵人,那些夢魘造出來的……殺夢者。咳咳……,我不願意多談。

成為獵夢獵人之前,因為本身的缺乏經驗和技巧不足,母體會派遣一位經過認可的獵夢獵人陪同執行任務,稱為觀察者。我以前的觀察者是月芽,外觀看起來像個少女,但是她其實已經有五百多歲了。

月芽在獵夢國度是個風雲人物,她所領取的徽章是力量。第一次見面時,不知天高地厚的我,還嘲笑過她瘦弱的身材。

不知道誰是誰的觀察者啊!我這樣對她說。

月芽只是淺淺的笑,沒有搭理我。後來我當然為我的自大付出了代價,被月芽狠狠救過幾次以後,我就明白她所擁有的力量並非我能企及。

我尊敬月芽。

由於我們兩人完成許多不可思議的任務,甚至遠超過我能應付的亮度。我留在聖殿等待領取徽章的同時,她已經完成所需要的資格,成為了不起的獵夢戰士。在那之後,她隨即馬不停蹄地,甚至沒有向我道別,就前往執行一項秘密任務。

影,那就這樣,再見了。

她向我道別。我愣住了,一句話也沒說。並非沒有要說的話,而是從八方湧入的情緒讓我變成啞巴,我突然發現到一個冷冰冰的事實,這一次分離代表的是永遠。

我已經拿到徽章,再不需要有觀察者。

再也不會見到月芽。

前所未有的不甘心,我無法應付這個情緒,只想扯住她衣袖告訴她,我們之間還沒完。妳打算就這樣走掉,沒那麼好的事。

月芽走了。

我終究一句話也沒能說。

我很後悔。就算說句再見都是好的。

以後就只有一個方法能讓她想起我了。

我必須成為最頂尖的,讓我的名字響徹獵夢國度,這樣或許有一天,會傳進她耳中。然後她就能帶著淺笑,看似毫不在意的說,影啊,我曾經是他的觀察者。

想起月芽,我滿懷不甘心,不知不覺開始踹眼前的破木板門。

踹了半天的門好不容易開了,我已經被冰冷的大雨弄濕身體,全身直打哆嗦。從門內探頭出來的,是一個不太友善的老婦,她深鎖眉頭,顯然並不歡迎來客。「有事嗎?」

「我想進去躲雨。」我毫不客氣提出要求,洩氣地發現老婦不是造夢者。我不知道別的獵夢者執行任務的狀況,不過我可從未在夢境的一開始就碰巧遇到造夢者。我沒有這份好運,總是要費一番力氣才找得到。

獵夢者進入夢境後,最重要的當前之務,就是尋找造夢者,認清他們的目的。造夢者並不難找,相對於背景而言,他們總是比較突出,比較亮。人群裡比較顯目的那個人,通常是夢境的主角。

要認清他們的目的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有些造夢者比較單純,會直接說出來。有些造夢者的目的和他們潛意識的真正想法悖離,這種情況就得謹慎行事,不小心處理會導致一場惡夢。

老婦不情願地看著我,狂風暴雨趁機從門縫灌進去,吹得房子嗚嗚作響。這房子看起來不太牢靠,隨時會被吹垮的樣子。

老婦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是不是睡著了,才終於招手讓我進去。

剛踏入這間木造的矮房子,我就聞到一股霉味。老婦面無表情到角落坐著,披上斗蓬便自顧自做起針線活。屋裡滴滴答答漏水,串成涓涓細流,流竄於牆壁和地板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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