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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夕陽的餘暉映紅天際；傍晚時分。寧靜平淡的星期天。一棟兩層樓高的排屋，淡藍色的門是開著的。
「人傑，我回來了。」
一名中年男子脫下外套，放在沙發上。電視是開的，但他的愛人卻不見蹤影。
「人傑。」
他邊走邊喊，步伐穩健，但心跳急促。一定出事了，他感覺得出來。除了電視裡的聲響外，屋內寂靜得可怕，察覺不出任何動靜，彷彿沒人在家。男子轉身，在廚房門口地板上看到一支電話。
他走過地毯，踏上木板地，發現地上沿路滴著紅色液體。他可以聽見自己腳步跟隨紅色液體前進所發出的聲音。當他走過白色廚房料理台，紅色的液體變多，在地上積成一灘。難以忍受的腐敗氣味充斥他的鼻孔。他立刻知道那不是什麼紅色液體；那是一大灘血。男子掃視廚房，尋找血的來源，隨即發現他的愛人顏面朝下躺在血泊裡。
「人…...人傑......」
他嗓音宛如低語般地呼喚著。他走向屍體，劇烈顫抖，只能勉強站立。他觸摸愛人的屍體；他無法分辨那股冰涼的感覺是來自他的手掌還是愛人。
「人傑。」
男子又叫一次；嗓音嘶啞。他的心臟在將屍體翻身時幾乎停止跳動。愛人雙眼圓睜，述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恐怖之事。人傑全身佈滿致命的傷痕，鮮血染滿衣衫，如今也染滿他的雙手，令其手掌鮮紅。他沒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他一再哭喊愛人的名字，但愛人的嘴唇毫無動靜，也沒發出任何聲音。男子撫摸愛人英俊的臉龐。
「……人傑......人傑......」
人傑！！
顏永翔教授從糾纏他將近一年的惡夢中驚醒。他睜大棕色的雙眼，發現自己在做夢，心臟劇烈跳動。他氣喘吁吁，汗流浹背，手掌貼緊額頭。那天的事依然歷歷在目；儘管過了將近一年，他還是可以看見人傑死時留下的驚恐的神情。
浴室水槽上的漱口杯裡依然擺著兩支牙刷。家裡的一切還是跟他和人傑剛搬進來時一模一樣。顏永翔刷過牙，拿起掛在牆上兩條毛巾中的一條來用。人傑的衣服和物品都還在他們的臥室裡。他是在人傑念大學時認識的，只是在慘劇發生前四年半才開始同居。
顏永翔走下樓梯，前往廚房吃早餐。此時，他犯了個錯，不該一眼看向白料理台地板。頓時，他眼前出現人傑屍體躺在血泊中的影像，轉頭看他，神色驚恐。
「你為什麼不救我？」
顏永翔神情驚嚇，踉蹌向後跌倒。伸手抓住餐桌，穩定身體重心。當他再度回神時，地板上空無一物，只剩木頭地板，沒有血泊，沒有屍體。他剛剛聽到的話完全出於自己的想像。人傑死前根本沒有機會說話。他們最後一次交談甚至是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爭吵。
還好咖啡的香氣趕跑了惡夢。顏永翔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默默掃視空蕩蕩的房子，他們以前常說這棟兩層樓的房子對他們倆人真的太大了，如今只剩他一人，孤獨讓空間似乎變得更大。
客廳的櫃子上有張他們的合照，是搬家第一天照的。顏永翔最喜歡人傑燦爛的笑容。他沒有一天不思念他的愛人。他每次呼吸都可以感受到人傑就在他身邊。
顏永翔走向他的辦公室。書桌上堆滿教材，教材後面可以看到裝著人傑獨照的相框。他拉開書桌右側最上方的抽屜。裡面有個銀菸盒，這是他送給人傑的禮物。菸盒旁擺著的是他在人傑死後購買的手槍。他買槍並不是為了提防兇手，不，他是想用來終結自己的生命。
他想結束這種痛苦，這段毫無意義的人生。少了人傑，整個世界一文不值。
電話鈴響，他的手停止移動，不再繼續伸向手槍。他關上抽屜，走去客廳接電話。
「大伯！是我，晨曦！」電話裡傳來他弟大女兒的聲音。語氣中的歡樂氣息感染了他。「現在會不會太早？爸爸說我該晚點再打給你，但我太興奮，等不及啦。」
「不會太早。妳知道我隨時都想接妳電話，晨曦。」
她開心大笑。
「大伯，我要結婚了！」她開心的說。這是顏永翔一年之中聽過最棒的事。
「恭喜。是哪個幸運的傢伙？偉翰嗎？」教授已經很久沒跟家人聯絡，不清楚最新情況。是他疏遠家人的，因為大家每次見到他就會表達哀悼之情。他不需要他們同情。
「對，蘇偉翰。」她回道。「我已經寄請帖給你了。偉翰家有間飯店，我們的婚禮會在那裡舉行。他們邀請家人和親戚婚禮前一天住宿在飯店裡。你一定要來。」
顏永翔沒有回應。他為他最寵愛的姪女開心，但他一直在規避社交聚會。他不會在感恩節、耶誕節及新年回家聚餐。除了去學校工作，他哪裡都不去。
「大伯，」顏晨曦說，語調中帶有一絲失望。「爹地說我不該打擾你。但我真的很希望你來參加婚禮。我希望人傑伯伯也能來......他向來喜歡宴會。我知道你很想他；我也一樣想他。」
兩人陷入沈默。
「大伯......」
「我無論如何也不會錯過我姪女大喜的日子。」他回道。他聽見她在電話那頭尖叫。
「你答應囉，不能反悔，好嗎？」他姪女再三確認，然後請他保重，掛斷電話。
掛電話後，屋內再度陷入寂靜。顏永翔從未考慮過搬家，不管他和人傑的家人如何勸他。他沒辦法讓自己離開這裡。沒錯，這裡有些可怕的回憶至今依然歷歷在目，但也有許多美好的回憶。這些快樂、悲傷、痛苦的回憶全都在提醒他人生的真相。
請帖於第二天寄達。顏永翔一邊確認日期，一邊拿起信封中的飯店住宿券。他把住宿券放在桌上，隨即將注意力轉回手中的請帖。他和人傑沒有這樣的機會，他們住在一起，但卻沒有任何法律認證。不是所有人都接受他們的關係，但至少他們家人和任教的大學都接受了他。
顏永翔不忍心拒絕他寵愛的姪女，於是請假參加婚禮。他弄完了所有文書工作和教學計畫，請另一位教授幫他代課。他只打包了必要的行李。顏永翔希望自己可以只有婚禮當天到場，但蘇家的飯店住宿券是一整週的。很遺憾他和人傑從來沒有跑去這種遠離塵囂的鄉下地方度假。
他開車出城，經由鄉間道路轉上小徑，在路旁看見一個很容易錯過的飯店招牌。他轉彎駛入狹窄的巷道；勉強算得上是雙向道。道路兩側沒有任何房舍，只有一排一排高大的樹木。隨著逐漸深入那條路，他開始意識到目的地有多偏僻。抵達時，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他看到飯店和高高的黑色柵欄都門戶敞開，歡迎賓客，但他內心毫不寧靜，特別在此黃昏時分。詭異的寂靜吞沒周遭環境的感覺遠比在他家強烈。傳統高聳建築坐落在濃密到無法看穿的樹林之中。不過，他一下車，立刻聽見遠方傳來海的聲響。
顏永翔認為這地方實在算不上是飯店，它在改建成飯店之前八成是某個有錢人的宅院。這棟建築跟高大四方的現代飯店大不相同。而且整體感覺太古老了，不可能是新近開張的飯店。
顏永翔不確定是開門時叮叮作響的金鈴聲還是老木板地吱吱作響的擠壓聲讓木櫃檯後的男人面露微笑轉向他。
「歡迎光臨，先生。我們近期所有房間都保留給婚禮賓客。」
正要拿出口袋中的飯店住宿券時，顏永翔聽見熟悉的嗓音。
「大伯！」顏晨曦笑容滿面的看著伯伯。她走向他，親吻他的雙頰，然後轉向飯店接待員。「這位是顏永翔教授，我大伯。」
「當然，顏小姐。」接待員轉身去拿房間鑰匙，神色親切的交給顏永翔。
顏晨曦主動帶大伯前往房間；她看了房間號碼一眼，面露微笑。
「雙號房有海景。」
他們兩人走旋轉梯上樓。途中經過一幅大錶框畫像，畫得是個神色憤怒的老人的半身像，雙眼彷彿在瞪著教授。即使當他們走上樓梯，顏教授又回頭看時，依然看見那雙眼睛盯著他的背影。這幅畫真的給觀賞畫的人留下很不舒服的感覺。
「不管看到多少次，那幅畫總是讓我毛毛的。他們留著那幅畫是為了紀念他。」
「這地方肯定年代久遠。」顏永翔在走向房間途中漫不經心的說。
「據我所知，蘇家是最近才買下這裡的。飯店一個月前開張。客房雖然有點老舊陰森，但是海景真的很美。房間到了。」她拿鑰匙幫他開門。接著她轉向顏永翔。「你先休息，有些客人開始入住了。我們會在樓下的餐廳共進晚餐。到時候見，大伯。」
顏永翔對姪女微笑，算是無聲道謝。他走進房間，隨手關上房門。他打開燈，發現室內設計不錯。顏永翔把行李放上六呎床，然後拉開窗簾。他看見遠方有塊類似海洋的陰影，早上看一定很美。
他打開行李，興奮的打量房間，一個衣櫃、一個梳妝台、一個書桌，外加一套睡衣。房間設計良好，儘管飯店整體氣氛詭異，依然令人心曠神怡，只不過掛在他床上方那幅一群人的背影走向房屋的油畫讓他莫名其妙起滿雞皮疙瘩。
顏永翔坐在床上，神色恍惚，陷入出神狀態，想著永遠沒有機會造訪此地度假的愛人。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銀菸盒；盒面反射他臉上黯淡的皮膚。如果人傑在這裡，肯定會責備他沒有好好照顧自己。不鏽鋼菸盒觸手冰涼，很像那天人傑的屍體。顏永翔把紀念品放回口袋，走進浴室淋浴換裝，然後出門去跟其他人用餐。
樓梯間的老人畫像還是讓他毛骨悚然。顏永翔故意偏頭不看，但依然感到背後有雙老人的眼睛在監視他。他在下樓途中聽見樓下傳來交談聲和笑聲。他在人群中認出一個棕髮男子，他姪女的未婚夫。
「顏教授，很高興你跟我們共進晚餐。」蘇偉翰一看到顏永翔就上前招呼，兩人握手。顏永翔跟家人斷絕聯絡後就沒再見過他。蘇偉翰向他介紹他的好朋友；他跟對方握手，相互寒暄。
「教授？你是教什麼的？」對方問，語氣有點好奇。他一頭黑色短髮，深色的雙眼透過黑框眼鏡饒富興味的打量他。
「我教文學。」顏永翔回答，放開手掌，覺得對方的目光在評估他，雖然他顯然比對方年長好幾歲。
「曜倫，不要沒禮貌。」蘇偉翰警告他，然後轉身面對顏永翔。「請見諒，教授。崔曜倫是念法醫病理學的，通常是在跟屍體交談，不習慣跟活人講話。晨曦很快就到了，歡迎你先進餐廳入座，教授。我岳父已經到了。」
顏永翔在聽見對方提起他弟時努力擠出笑容，然後走向餐廳，裡面很擠。鋪了白桌巾的長桌上擺滿自助餐點。各式各樣的菜餚和甜點都已上桌，整體氣氛讓他聯想到有輕音樂在背景撥放的社交場合。餐廳裡所有的賓客都是來參加婚禮的；新郎新娘的親戚朋友，還有跟蘇氏家族關係密切的貴賓。
他看到顏永君及其妻子李雅萍並肩站在一起。她在跟一對顏永翔不認識的夫妻聊天。他不太想跟他們打招呼，但既然已經決定參加姪女的婚禮了，他就必須表示禮貌。
「永君。雅萍。」
「永翔！」兩人同聲招呼，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李雅萍率先開口。「晨曦說你會來，我還不太肯定。很高興你來了。」
她在顏永翔恭喜他們之前上前擁抱他，親吻臉頰。顏永君向他介紹他們正在交談的夫妻。該女子因為是蘇氏家族的生意夥伴所以應邀參加婚禮。他們閒聊片刻，接著顏永君向他們告退，開始介紹新娘的家人給他大哥認識。
一看到蘇曉柏，顏永翔立刻知道蘇偉翰的外貌和儀態是從哪裡遺傳來的。蘇曉柏舉手投足間都顯示出大老闆的氣魄，看起來像是領袖和生意人。儘管黑髮之間已經滲有白絲，眼中也出現伴隨年齡而來的疲態，他看起來依然尊貴不凡。
「永君經常提起你。很榮幸見到你，顏教授。」
「拜託，叫我永翔就行了。」
蘇曉柏微笑點頭。
「請不要拘束。如果在飯店裡有任何需求請跟我們說，我們很樂意接受顧客的意見。」
「你們的飯店很棒。」他稱讚，雖然感覺像在講場面話。這家飯店給人奇特又神祕的感覺。不過那可能是因為建築較為老舊的關係。
顏永翔跟他弟和新郎的家人坐在一起，新娘和新郎則跟他們朋友坐。他幾乎沒有聽見現場的愉快喧嘩，他很習慣像這樣一聲不吭的坐著。他就是沒辦法讓自己融入人群，不管現場的氣氛有多歡樂活潑。顏永翔的表情讓隔壁桌的蘇偉翰和顏晨曦感到憂心。
「晨曦，教授 還好吧？」蘇偉翰問未婚妻。他跟她的家人相識多年，知道去年發生了什麼事，甚至有去參加葬禮。
顏晨曦搖頭。
「我也不確定。」她將目光從大伯轉到他臉上。「我希望離開家裡一段時間能讓大伯好過一點。」
「他不肯搬出去？」
顏晨曦再度搖頭。
「大伯堅持住在那裡，不管爹地怎麼說。再說，他家離學校很近，所以我想要搬也不容易，但繼續住在那裡還是......」
顏晨曦不願多想她伯伯一個人住在充滿痛苦回憶的屋子裡有多難受。她當時並不在場；當天的情況都是聽顏永君轉述的。儘管如此，她堅信能讓堅強果斷的伯伯變成這幅膜樣的場面肯定駭人莫名。
晚餐結束，很多人留在餐廳繼續聊天。這種日子就像家族聚會一樣，一群許久不見的朋友聚在一起。更重要的是，以婚禮貴賓的身分免費住宿飯店感覺很像特權，沒人想要浪費這種機會。
顏永翔是少數離開餐廳，返回各自房間的人。長途開車加上家人社交讓他累翻了，於是他直接回房，進入浴室，準備上床睡覺。
離開那棟房子並不能阻止恐怖之日的夢靨一有機會就來糾纏他。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顏永翔回想起越來越多人傑臨終之際的細節：血的氣味、他的殘軀，彷彿一切都才剛剛發生。每當他喊出永遠不會回應的愛人的名字，他就會在汗流浹背中驚醒過來。
顏永翔下床，拉起窗簾。昨晚看不見的晨間海景向他打招呼。黎明第一道晨曦揭露了深藍海洋和清澈藍天相互輝映的景象，白沙灘，浪花濺打岩石。他不常看到的景象。不幸的是，房間的窗戶設計成不能開啟，所以他沒辦法清楚聽見海浪聲。
顏教授換上汗衫短褲，前往海灘慢跑。來到樓下時，他發現大廳很安靜，跟昨晚充滿賓客交談聲的氣氛很不一樣。顏永翔走出飯店大門，經過停車場時轉彎走向飯店後方。通往海灘的小路有點蜿蜒，但是風景值得走這一趟。海浪擊打岩石的聲響振奮人心，幫他驅退惡夢。
他沿著海灘慢跑，看見附近有些飯店的客人在運動。海風和陽光在這裡營造出完美愉快的氣氛。這片海灘八成是飯店前任擁有者的私人海灘。顏永翔回頭，看見飯店聳立其上，宛如鶴立雞群般顯眼，彷彿存在於不同世界。
「晨間運動，是吧，顏教授？」
身後的人聲吸引顏永翔的注意。他轉身看見蘇偉翰的一個朋友。
「崔醫生。」他回應道。
「拜託，叫我崔曜倫。我可不能讓像你這樣的教授用這麼正式的頭銜叫我，是吧？」
「像我這樣的教授？」顏永翔重複，在對方的語氣中察覺諷刺的意味。或許是那幅黑框眼鏡後的目光隨時都給人一種瞧不起人的感覺。
「我不是要惹你生氣。」男人連忙補充。他有點尷尬的撥弄黑髮。「或許蘇偉翰說得對。或許我真的忘記怎麼跟活人交流。」
「但你在跟我說話。」
崔曜倫的黑眼流露質疑的目光，接著嘴角露出笑容。他的笑容提醒顏永翔此人跟他的姪女差不多年紀。
「教授，你真不簡單。」或許撥弄頭髮只是這傢伙在不知所措時的反應，大概已經變成習慣了。
他們赤腳沿著沙灘行走，享受著海水打來的快感。海水冰到極點，但片刻過後，身體適應水溫，他就不再感到寒意。
「昨天晚餐時，你幾乎沒有跟人說話。而你跟家人已經很久不見了。」儘管他是在陳述事實，顏永翔還是從語調中聽出疑問。
「我想我沒必要回答這個問題，對嗎？」他一邊觀察對方的反應一邊回答。但崔曜倫只是漫不經心的聳肩。
「沒錯，你沒必要。我們之前不認識，但我想認識你。再說，你一個人來參加姪女的婚禮，多認識幾個朋友也不算什麼壞事。」
他的聲音充滿自信和頑固的個性。那讓顏永翔覺得自己非要變成這個年輕人的朋友不可。
「如果你要交朋友，我建議找同年齡層的人。」顏教授懷抱好意回應。他打算掉頭就走，不過對方接下來的話吸引了他的注意。
「但朋友沒有年齡限制，不是嗎？再說你也沒比我大多少。你幾歲？三十五？」
「如果你想靠猜年紀來奉承我，效果不錯。可是我比三十五歲老多了。」這一次，他真的掉頭走開，但似乎沒能走到他預想的距離外，因為崔曜倫繼續跟著他走。顏永翔不了解這個年輕人究竟想怎樣。兩人的互動沒有強烈到會讓他心情不好的地步，但卻透過意想不到的方式觸動他的內心。顏永翔不跟任何人互動，除了他的學生和同事。打從他的愛人去世開始，他就不想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但這個崔曜倫想認識他。
崔曜倫追上他，再度並肩而行。顏永翔好奇的轉頭打量對方側影，不確定他究竟有何企圖。或許是出於同情，崔曜倫看出他孤立自己。又或許，蘇偉翰對他說過顏永翔失去了很重要的人，想要表達慰問之情。不管基於什麼理由，顏永翔都不打算跟婚禮賓客混熟。
當那雙黑眼發現他在看，對方的嘴角揚起自信的笑容。顏永翔覺得此人彷彿可以讀取他的思緒，感應他與世隔絕的個性。崔曜倫目光銳利，似乎能夠看穿人心。顏永翔提醒自己這個年輕人是學法醫的，不是精神病學。但顏永翔不需要心理學就很清楚一個事實；這傢伙不是會輕易放棄的那種人。
他們返回飯店；崔曜倫開門讓他先進去。剛剛還很安靜的大廳此刻有很多很重要的賓客聚集在櫃檯前。顏永翔看到顏晨曦站在未婚夫身邊，於是走過去詢問。
「晨曦，怎麼了？」
顏晨曦轉身，看到伯伯時鬆了一大口氣。
「謝天謝地，你沒事，大伯。」她輕笑，不過臉上帶有憂慮神色。「我們找不到林麗絲。」
教授凝望姪女，感到難以置信和懷疑。林麗絲是蘇氏企業的員工，跟丈夫王奇魯一起來參加婚禮。顏永君晚餐時介紹給顏永翔認識的。
「你昨天晚餐返回房間後，他們兩夫妻吵了一架，王奇魯就先回房去了。餐廳裡沒人留意到林麗絲什麼時候回房的。」顏晨曦繼續。他們兩個的目光都停留在正語氣不耐地跟蘇曉柏說話的王奇魯身上。
「或許她在飯店裡迷路了。」飯店老闆說。可能性很大，因為飯店空間很大，原本是有幾百個房間的大宅。有人在飯店裡迷路的機會很高。「我們會展開搜索。」
之後，飯店員工和一些男性賓客開始分組在不同樓層搜尋林麗絲，女人則一群一群的待在餐廳裡。有人認為派這麼多人下去找人有點荒謬，有些人不太在乎此事，繼續他們安排好的活動。但是蘇家和顏家身為主人，沒辦法在有客人突然失蹤時坐視不管。打從飯店開張以來，從未發生過這種失蹤事件。
顏永翔回房淋浴換裝。他沒有加入搜索，因為大家同意讓蘇偉翰和他朋友之類的年輕人負責這個任務。年紀大的男人只有蘇曉柏、王奇魯和顏永君加入搜尋。
儘管如此，他沒辦法呆坐在房間裡，擔心還在樓下的那些人。於是他決定下樓去餐廳，結果發現搜救隊都還沒回來。飯店裡有數不清的房間，全部搜完要花好幾個小時。每個房間都需要鑰匙才能開門，不然就得從裡面開。這表示林麗絲不可能進入那些房間。顏永翔思索她會身處何地的可能性。
「大伯，請先喝點咖啡，吃點麵包。你早上到現在都還沒吃東西。」顏晨曦走到他身旁，手裡拿著一盤食物。令人垂涎的咖啡香味飄入他的鼻孔，看起來跟鬆軟的麵包一樣美味，但他的胃口只允許他喝黑咖啡。
「謝謝。」他看到姪女擔憂的神情，繼續說道。「別擔心，他們會找到她的。林麗絲在飯店裡能上哪裡去，對吧？」
這裡離主幹道有數十哩遠，要走一條狹窄的黃土小徑穿越森林，而飯店後方又是大海。在沒開車的前提下，這裡的人哪裡也去不了。
「我想是沒錯。」顏晨曦在跟伯伯聊過後表情好過了些。
但安慰的效果沒有持續多久。將近正午時，她父親跟未婚夫與其他人一起回來，沒有找到林麗絲。王奇魯再三詢問他們是不是真的所有地方都找遍了。他的語氣顯然十分激動，但在這種情況下也沒人會說什麼。
「說不定她離開飯店，在森林裡迷路。」王奇魯說，提議去森林裡找，但蘇曉柏阻止他。
「根據員工的說法，她沒有離開飯店。再說沒人想進森林，特別是晚上。我們也不希望森林圍繞飯店。但我們都知道，前任屋主把宅邸建於此地就是為了隔絕外界的混亂。太陽下山之後，不會有人想到外面去。再說，如果去森林找，我就沒辦法照顧所有人。最好還是待在飯店。如果明天還找不到她，我們就報警。」
「如果她出事......」
「不會出事的。麗絲是飯店主管之一，也是我朋友，當然，我也很擔心她。總之，我們先休息一下，吃點東西，然後再去找她。這一次，我們也去飯店後面的海灘上找。那裡比森林好。你說是不是，奇魯？」
顏永翔跟其他人一起觀察事態發展。這間飯店老闆有能力說服他人，讓身邊的人感覺自在。這點從王奇魯的表情中就看得出來，他顯然重獲了能再度找回妻子的希望。
午餐餐桌分成好幾組人聚在一起吃飯，但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蘇曉柏那桌，桌上都是飯店主管，看起來像在舉行小型會議。賓客失蹤肯定會影響到飯店營運，就算此刻待在飯店裡的都是親戚朋友也一樣。他們的表情嚴肅到讓全餐廳裡的人都很不自在。幸運的是，顏永翔坐在離目光焦點很遠的位子，所以他不覺得受到影響。他跟家人坐在一起；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共進午餐了。上一次是感恩節，人傑坐在他旁邊。
「爹地，你們真的都找遍了嗎？」顏晨曦問。
「找遍了，不過是有啟用的部份。妳也知道，飯店有些部分封閉起來整修，沒有鑰匙根本進不去。所以蘇曉柏把搜索範圍限制在住宿區。我們分成幾組，一次搜索一層樓。房間很多，但樓層很少。每個房間都有上鎖。有賓客入住的房間不到三十間。我們搜索時沒有走進所有房間，因為如果我們得用鑰匙，林麗絲也會需要鑰匙。所以，我們會轉門把，然後敲門，看看有沒有房間能直接進去，但沒找到她。」
「那她還能去哪裡？」她似乎在喃喃自語，不是真得想知道答案，因為她八成知道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我也要加入下午的搜索。」顏永翔說，所有家人都轉頭看他。「如果不儘快找到林麗絲，她可能會有危險，再說我們還要擔心婚禮的事。」
顏永君微笑。這樣說對他來講就夠了。
蘇曉柏努力提振飯店中的士氣。他讓員工回到工作崗位，他和搜索隊則準備再度出發，分出更多人去飯店後方的私人沙灘找。負責飯店內部的搜索隊開始分組，搜一樓的人踏上分派好的路徑。有兩組人分配到去一層一層搜索。這一次，蘇曉柏帶了主鑰匙，以免他必須打開所有房門找她。
「妳該留下來。」蘇偉翰對堅持要來的未婚妻說。
「我沒事。別擔心。」
顏永翔看著他的姪女，忍不住暗自搖頭。或許所有顏家的人體內都流著那種固執的血液。一旦他們打定主意要做一件事，別人就很難讓他們改變心意。
他們走上中央旋轉梯，路過目光隨著眾人而動的那幅畫像。大部分的人路過時都不會抬頭看畫。抵達二樓時，他們又分出另一組人往三樓走。突然間，樓上傳來嘹亮的叫聲，吸引所有人注意。大家全都衝上四樓叫聲的源頭。
顏永翔隨眾人趕到時，叫聲的主人神色震驚地站在一扇門外。
「我......不是我做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他反覆說道，目光在蘇曉柏和王奇魯之間游移。
「冷靜點，許家昌先生。」蘇曉柏輕拍男人肩膀兩下。「什麼事？」
許家昌沒有回應。他只能神色驚恐地看著房內。
蘇曉柏和王奇魯走入房裡。眼前的景象令他們震驚。顏晨曦跟進去，嚇得驚聲尖叫。她未婚夫連忙抱緊她，強迫她偏開頭。顏永翔走進房裡，聞到一股曾經聞過的氣味。那味道讓他想退出去，但好奇心戰勝了理性，迫使他的雙腳違背本能，繼續前進。
他走去站在顏永君身後，於電視櫃前看向地板，目光集中在所有人聚焦處。林麗絲的屍體躺在地板上，雙手和雙腳都有掙扎的痕跡，雙眼圓睜。她臉上驚恐的神情吐露出臨終前的恐懼。但真正讓在場眾人嚇到起滿雞皮疙瘩的卻是那把插在她嘴裡的料理長刀。她的斷舌落在臉旁。滿地鮮血，染紅地毯。崔曜倫是唯一謹慎走近的人，因為死者的丈夫驚嚇過度，跪倒在地板上，蘇曉柏則伸手拍他的背。
顏永翔沒辦法繼續待在房內。他頭昏眼花的走出門外，筆直走廊在他眼中扭曲變形。附近的空氣十分濃厚，呼吸開始困難，嘴唇發白，滿臉汗珠，雙腳無力到必須靠著牆壁才能撐起身體。
他看到的景象跟其他人不同。他在房內看到的不是林麗絲，而是已經糾纏他一整年的死屍。
顏永翔再也忍耐不住。眨眼之間，世界變得一片漆黑。
夕陽的餘暉映紅天際；傍晚時分。寧靜平淡的星期天。一棟兩層樓高的排屋，淡藍色的門是開著的。
「人傑，我回來了。」
一名中年男子脫下外套，放在沙發上。電視是開的，但他的愛人卻不見蹤影。
「人傑。」
他邊走邊喊，步伐穩健，但心跳急促。一定出事了，他感覺得出來。除了電視裡的聲響外，屋內寂靜得可怕，察覺不出任何動靜，彷彿沒人在家。男子轉身，在廚房門口地板上看到一支電話。
他走過地毯，踏上木板地，發現地上沿路滴著紅色液體。他可以聽見自己腳步跟隨紅色液體前進所發出的聲音。當他走過白色廚房料理台，紅色的液體變多，在地上積成一灘。難以忍受的腐敗氣味充斥他的鼻孔。他立刻知道那不是什麼紅色液體；那是一大灘血。男子掃視廚房，尋找血的來源，隨即發現他的愛人顏面朝下躺在血泊裡。
「人…...人傑......」
他嗓音宛如低語般地呼喚著。他走向屍體，劇烈顫抖，只能勉強站立。他觸摸愛人的屍體；他無法分辨那股冰涼的感覺是來自他的手掌還是愛人。
「人傑。」
男子又叫一次；嗓音嘶啞。他的心臟在將屍體翻身時幾乎停止跳動。愛人雙眼圓睜，述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恐怖之事。人傑全身佈滿致命的傷痕，鮮血染滿衣衫，如今也染滿他的雙手，令其手掌鮮紅。他沒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他一再哭喊愛人的名字，但愛人的嘴唇毫無動靜，也沒發出任何聲音。男子撫摸愛人英俊的臉龐。
「……人傑......人傑......」
人傑！！
顏永翔教授從糾纏他將近一年的惡夢中驚醒。他睜大棕色的雙眼，發現自己在做夢，心臟劇烈跳動。他氣喘吁吁，汗流浹背，手掌貼緊額頭。那天的事依然歷歷在目；儘管過了將近一年，他還是可以看見人傑死時留下的驚恐的神情。
浴室水槽上的漱口杯裡依然擺著兩支牙刷。家裡的一切還是跟他和人傑剛搬進來時一模一樣。顏永翔刷過牙，拿起掛在牆上兩條毛巾中的一條來用。人傑的衣服和物品都還在他們的臥室裡。他是在人傑念大學時認識的，只是在慘劇發生前四年半才開始同居。
顏永翔走下樓梯，前往廚房吃早餐。此時，他犯了個錯，不該一眼看向白料理台地板。頓時，他眼前出現人傑屍體躺在血泊中的影像，轉頭看他，神色驚恐。
「你為什麼不救我？」
顏永翔神情驚嚇，踉蹌向後跌倒。伸手抓住餐桌，穩定身體重心。當他再度回神時，地板上空無一物，只剩木頭地板，沒有血泊，沒有屍體。他剛剛聽到的話完全出於自己的想像。人傑死前根本沒有機會說話。他們最後一次交談甚至是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爭吵。
還好咖啡的香氣趕跑了惡夢。顏永翔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默默掃視空蕩蕩的房子，他們以前常說這棟兩層樓的房子對他們倆人真的太大了，如今只剩他一人，孤獨讓空間似乎變得更大。
客廳的櫃子上有張他們的合照，是搬家第一天照的。顏永翔最喜歡人傑燦爛的笑容。他沒有一天不思念他的愛人。他每次呼吸都可以感受到人傑就在他身邊。
顏永翔走向他的辦公室。書桌上堆滿教材，教材後面可以看到裝著人傑獨照的相框。他拉開書桌右側最上方的抽屜。裡面有個銀菸盒，這是他送給人傑的禮物。菸盒旁擺著的是他在人傑死後購買的手槍。他買槍並不是為了提防兇手，不，他是想用來終結自己的生命。
他想結束這種痛苦，這段毫無意義的人生。少了人傑，整個世界一文不值。
電話鈴響，他的手停止移動，不再繼續伸向手槍。他關上抽屜，走去客廳接電話。
「大伯！是我，晨曦！」電話裡傳來他弟大女兒的聲音。語氣中的歡樂氣息感染了他。「現在會不會太早？爸爸說我該晚點再打給你，但我太興奮，等不及啦。」
「不會太早。妳知道我隨時都想接妳電話，晨曦。」
她開心大笑。
「大伯，我要結婚了！」她開心的說。這是顏永翔一年之中聽過最棒的事。
「恭喜。是哪個幸運的傢伙？偉翰嗎？」教授已經很久沒跟家人聯絡，不清楚最新情況。是他疏遠家人的，因為大家每次見到他就會表達哀悼之情。他不需要他們同情。
「對，蘇偉翰。」她回道。「我已經寄請帖給你了。偉翰家有間飯店，我們的婚禮會在那裡舉行。他們邀請家人和親戚婚禮前一天住宿在飯店裡。你一定要來。」
顏永翔沒有回應。他為他最寵愛的姪女開心，但他一直在規避社交聚會。他不會在感恩節、耶誕節及新年回家聚餐。除了去學校工作，他哪裡都不去。
「大伯，」顏晨曦說，語調中帶有一絲失望。「爹地說我不該打擾你。但我真的很希望你來參加婚禮。我希望人傑伯伯也能來......他向來喜歡宴會。我知道你很想他；我也一樣想他。」
兩人陷入沈默。
「大伯......」
「我無論如何也不會錯過我姪女大喜的日子。」他回道。他聽見她在電話那頭尖叫。
「你答應囉，不能反悔，好嗎？」他姪女再三確認，然後請他保重，掛斷電話。
掛電話後，屋內再度陷入寂靜。顏永翔從未考慮過搬家，不管他和人傑的家人如何勸他。他沒辦法讓自己離開這裡。沒錯，這裡有些可怕的回憶至今依然歷歷在目，但也有許多美好的回憶。這些快樂、悲傷、痛苦的回憶全都在提醒他人生的真相。
請帖於第二天寄達。顏永翔一邊確認日期，一邊拿起信封中的飯店住宿券。他把住宿券放在桌上，隨即將注意力轉回手中的請帖。他和人傑沒有這樣的機會，他們住在一起，但卻沒有任何法律認證。不是所有人都接受他們的關係，但至少他們家人和任教的大學都接受了他。
顏永翔不忍心拒絕他寵愛的姪女，於是請假參加婚禮。他弄完了所有文書工作和教學計畫，請另一位教授幫他代課。他只打包了必要的行李。顏永翔希望自己可以只有婚禮當天到場，但蘇家的飯店住宿券是一整週的。很遺憾他和人傑從來沒有跑去這種遠離塵囂的鄉下地方度假。
他開車出城，經由鄉間道路轉上小徑，在路旁看見一個很容易錯過的飯店招牌。他轉彎駛入狹窄的巷道；勉強算得上是雙向道。道路兩側沒有任何房舍，只有一排一排高大的樹木。隨著逐漸深入那條路，他開始意識到目的地有多偏僻。抵達時，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他看到飯店和高高的黑色柵欄都門戶敞開，歡迎賓客，但他內心毫不寧靜，特別在此黃昏時分。詭異的寂靜吞沒周遭環境的感覺遠比在他家強烈。傳統高聳建築坐落在濃密到無法看穿的樹林之中。不過，他一下車，立刻聽見遠方傳來海的聲響。
顏永翔認為這地方實在算不上是飯店，它在改建成飯店之前八成是某個有錢人的宅院。這棟建築跟高大四方的現代飯店大不相同。而且整體感覺太古老了，不可能是新近開張的飯店。
顏永翔不確定是開門時叮叮作響的金鈴聲還是老木板地吱吱作響的擠壓聲讓木櫃檯後的男人面露微笑轉向他。
「歡迎光臨，先生。我們近期所有房間都保留給婚禮賓客。」
正要拿出口袋中的飯店住宿券時，顏永翔聽見熟悉的嗓音。
「大伯！」顏晨曦笑容滿面的看著伯伯。她走向他，親吻他的雙頰，然後轉向飯店接待員。「這位是顏永翔教授，我大伯。」
「當然，顏小姐。」接待員轉身去拿房間鑰匙，神色親切的交給顏永翔。
顏晨曦主動帶大伯前往房間；她看了房間號碼一眼，面露微笑。
「雙號房有海景。」
他們兩人走旋轉梯上樓。途中經過一幅大錶框畫像，畫得是個神色憤怒的老人的半身像，雙眼彷彿在瞪著教授。即使當他們走上樓梯，顏教授又回頭看時，依然看見那雙眼睛盯著他的背影。這幅畫真的給觀賞畫的人留下很不舒服的感覺。
「不管看到多少次，那幅畫總是讓我毛毛的。他們留著那幅畫是為了紀念他。」
「這地方肯定年代久遠。」顏永翔在走向房間途中漫不經心的說。
「據我所知，蘇家是最近才買下這裡的。飯店一個月前開張。客房雖然有點老舊陰森，但是海景真的很美。房間到了。」她拿鑰匙幫他開門。接著她轉向顏永翔。「你先休息，有些客人開始入住了。我們會在樓下的餐廳共進晚餐。到時候見，大伯。」
顏永翔對姪女微笑，算是無聲道謝。他走進房間，隨手關上房門。他打開燈，發現室內設計不錯。顏永翔把行李放上六呎床，然後拉開窗簾。他看見遠方有塊類似海洋的陰影，早上看一定很美。
他打開行李，興奮的打量房間，一個衣櫃、一個梳妝台、一個書桌，外加一套睡衣。房間設計良好，儘管飯店整體氣氛詭異，依然令人心曠神怡，只不過掛在他床上方那幅一群人的背影走向房屋的油畫讓他莫名其妙起滿雞皮疙瘩。
顏永翔坐在床上，神色恍惚，陷入出神狀態，想著永遠沒有機會造訪此地度假的愛人。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銀菸盒；盒面反射他臉上黯淡的皮膚。如果人傑在這裡，肯定會責備他沒有好好照顧自己。不鏽鋼菸盒觸手冰涼，很像那天人傑的屍體。顏永翔把紀念品放回口袋，走進浴室淋浴換裝，然後出門去跟其他人用餐。
樓梯間的老人畫像還是讓他毛骨悚然。顏永翔故意偏頭不看，但依然感到背後有雙老人的眼睛在監視他。他在下樓途中聽見樓下傳來交談聲和笑聲。他在人群中認出一個棕髮男子，他姪女的未婚夫。
「顏教授，很高興你跟我們共進晚餐。」蘇偉翰一看到顏永翔就上前招呼，兩人握手。顏永翔跟家人斷絕聯絡後就沒再見過他。蘇偉翰向他介紹他的好朋友；他跟對方握手，相互寒暄。
「教授？你是教什麼的？」對方問，語氣有點好奇。他一頭黑色短髮，深色的雙眼透過黑框眼鏡饒富興味的打量他。
「我教文學。」顏永翔回答，放開手掌，覺得對方的目光在評估他，雖然他顯然比對方年長好幾歲。
「曜倫，不要沒禮貌。」蘇偉翰警告他，然後轉身面對顏永翔。「請見諒，教授。崔曜倫是念法醫病理學的，通常是在跟屍體交談，不習慣跟活人講話。晨曦很快就到了，歡迎你先進餐廳入座，教授。我岳父已經到了。」
顏永翔在聽見對方提起他弟時努力擠出笑容，然後走向餐廳，裡面很擠。鋪了白桌巾的長桌上擺滿自助餐點。各式各樣的菜餚和甜點都已上桌，整體氣氛讓他聯想到有輕音樂在背景撥放的社交場合。餐廳裡所有的賓客都是來參加婚禮的；新郎新娘的親戚朋友，還有跟蘇氏家族關係密切的貴賓。
他看到顏永君及其妻子李雅萍並肩站在一起。她在跟一對顏永翔不認識的夫妻聊天。他不太想跟他們打招呼，但既然已經決定參加姪女的婚禮了，他就必須表示禮貌。
「永君。雅萍。」
「永翔！」兩人同聲招呼，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李雅萍率先開口。「晨曦說你會來，我還不太肯定。很高興你來了。」
她在顏永翔恭喜他們之前上前擁抱他，親吻臉頰。顏永君向他介紹他們正在交談的夫妻。該女子因為是蘇氏家族的生意夥伴所以應邀參加婚禮。他們閒聊片刻，接著顏永君向他們告退，開始介紹新娘的家人給他大哥認識。
一看到蘇曉柏，顏永翔立刻知道蘇偉翰的外貌和儀態是從哪裡遺傳來的。蘇曉柏舉手投足間都顯示出大老闆的氣魄，看起來像是領袖和生意人。儘管黑髮之間已經滲有白絲，眼中也出現伴隨年齡而來的疲態，他看起來依然尊貴不凡。
「永君經常提起你。很榮幸見到你，顏教授。」
「拜託，叫我永翔就行了。」
蘇曉柏微笑點頭。
「請不要拘束。如果在飯店裡有任何需求請跟我們說，我們很樂意接受顧客的意見。」
「你們的飯店很棒。」他稱讚，雖然感覺像在講場面話。這家飯店給人奇特又神祕的感覺。不過那可能是因為建築較為老舊的關係。
顏永翔跟他弟和新郎的家人坐在一起，新娘和新郎則跟他們朋友坐。他幾乎沒有聽見現場的愉快喧嘩，他很習慣像這樣一聲不吭的坐著。他就是沒辦法讓自己融入人群，不管現場的氣氛有多歡樂活潑。顏永翔的表情讓隔壁桌的蘇偉翰和顏晨曦感到憂心。
「晨曦，教授 還好吧？」蘇偉翰問未婚妻。他跟她的家人相識多年，知道去年發生了什麼事，甚至有去參加葬禮。
顏晨曦搖頭。
「我也不確定。」她將目光從大伯轉到他臉上。「我希望離開家裡一段時間能讓大伯好過一點。」
「他不肯搬出去？」
顏晨曦再度搖頭。
「大伯堅持住在那裡，不管爹地怎麼說。再說，他家離學校很近，所以我想要搬也不容易，但繼續住在那裡還是......」
顏晨曦不願多想她伯伯一個人住在充滿痛苦回憶的屋子裡有多難受。她當時並不在場；當天的情況都是聽顏永君轉述的。儘管如此，她堅信能讓堅強果斷的伯伯變成這幅膜樣的場面肯定駭人莫名。
晚餐結束，很多人留在餐廳繼續聊天。這種日子就像家族聚會一樣，一群許久不見的朋友聚在一起。更重要的是，以婚禮貴賓的身分免費住宿飯店感覺很像特權，沒人想要浪費這種機會。
顏永翔是少數離開餐廳，返回各自房間的人。長途開車加上家人社交讓他累翻了，於是他直接回房，進入浴室，準備上床睡覺。
離開那棟房子並不能阻止恐怖之日的夢靨一有機會就來糾纏他。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顏永翔回想起越來越多人傑臨終之際的細節：血的氣味、他的殘軀，彷彿一切都才剛剛發生。每當他喊出永遠不會回應的愛人的名字，他就會在汗流浹背中驚醒過來。
顏永翔下床，拉起窗簾。昨晚看不見的晨間海景向他打招呼。黎明第一道晨曦揭露了深藍海洋和清澈藍天相互輝映的景象，白沙灘，浪花濺打岩石。他不常看到的景象。不幸的是，房間的窗戶設計成不能開啟，所以他沒辦法清楚聽見海浪聲。
顏教授換上汗衫短褲，前往海灘慢跑。來到樓下時，他發現大廳很安靜，跟昨晚充滿賓客交談聲的氣氛很不一樣。顏永翔走出飯店大門，經過停車場時轉彎走向飯店後方。通往海灘的小路有點蜿蜒，但是風景值得走這一趟。海浪擊打岩石的聲響振奮人心，幫他驅退惡夢。
他沿著海灘慢跑，看見附近有些飯店的客人在運動。海風和陽光在這裡營造出完美愉快的氣氛。這片海灘八成是飯店前任擁有者的私人海灘。顏永翔回頭，看見飯店聳立其上，宛如鶴立雞群般顯眼，彷彿存在於不同世界。
「晨間運動，是吧，顏教授？」
身後的人聲吸引顏永翔的注意。他轉身看見蘇偉翰的一個朋友。
「崔醫生。」他回應道。
「拜託，叫我崔曜倫。我可不能讓像你這樣的教授用這麼正式的頭銜叫我，是吧？」
「像我這樣的教授？」顏永翔重複，在對方的語氣中察覺諷刺的意味。或許是那幅黑框眼鏡後的目光隨時都給人一種瞧不起人的感覺。
「我不是要惹你生氣。」男人連忙補充。他有點尷尬的撥弄黑髮。「或許蘇偉翰說得對。或許我真的忘記怎麼跟活人交流。」
「但你在跟我說話。」
崔曜倫的黑眼流露質疑的目光，接著嘴角露出笑容。他的笑容提醒顏永翔此人跟他的姪女差不多年紀。
「教授，你真不簡單。」或許撥弄頭髮只是這傢伙在不知所措時的反應，大概已經變成習慣了。
他們赤腳沿著沙灘行走，享受著海水打來的快感。海水冰到極點，但片刻過後，身體適應水溫，他就不再感到寒意。
「昨天晚餐時，你幾乎沒有跟人說話。而你跟家人已經很久不見了。」儘管他是在陳述事實，顏永翔還是從語調中聽出疑問。
「我想我沒必要回答這個問題，對嗎？」他一邊觀察對方的反應一邊回答。但崔曜倫只是漫不經心的聳肩。
「沒錯，你沒必要。我們之前不認識，但我想認識你。再說，你一個人來參加姪女的婚禮，多認識幾個朋友也不算什麼壞事。」
他的聲音充滿自信和頑固的個性。那讓顏永翔覺得自己非要變成這個年輕人的朋友不可。
「如果你要交朋友，我建議找同年齡層的人。」顏教授懷抱好意回應。他打算掉頭就走，不過對方接下來的話吸引了他的注意。
「但朋友沒有年齡限制，不是嗎？再說你也沒比我大多少。你幾歲？三十五？」
「如果你想靠猜年紀來奉承我，效果不錯。可是我比三十五歲老多了。」這一次，他真的掉頭走開，但似乎沒能走到他預想的距離外，因為崔曜倫繼續跟著他走。顏永翔不了解這個年輕人究竟想怎樣。兩人的互動沒有強烈到會讓他心情不好的地步，但卻透過意想不到的方式觸動他的內心。顏永翔不跟任何人互動，除了他的學生和同事。打從他的愛人去世開始，他就不想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但這個崔曜倫想認識他。
崔曜倫追上他，再度並肩而行。顏永翔好奇的轉頭打量對方側影，不確定他究竟有何企圖。或許是出於同情，崔曜倫看出他孤立自己。又或許，蘇偉翰對他說過顏永翔失去了很重要的人，想要表達慰問之情。不管基於什麼理由，顏永翔都不打算跟婚禮賓客混熟。
當那雙黑眼發現他在看，對方的嘴角揚起自信的笑容。顏永翔覺得此人彷彿可以讀取他的思緒，感應他與世隔絕的個性。崔曜倫目光銳利，似乎能夠看穿人心。顏永翔提醒自己這個年輕人是學法醫的，不是精神病學。但顏永翔不需要心理學就很清楚一個事實；這傢伙不是會輕易放棄的那種人。
他們返回飯店；崔曜倫開門讓他先進去。剛剛還很安靜的大廳此刻有很多很重要的賓客聚集在櫃檯前。顏永翔看到顏晨曦站在未婚夫身邊，於是走過去詢問。
「晨曦，怎麼了？」
顏晨曦轉身，看到伯伯時鬆了一大口氣。
「謝天謝地，你沒事，大伯。」她輕笑，不過臉上帶有憂慮神色。「我們找不到林麗絲。」
教授凝望姪女，感到難以置信和懷疑。林麗絲是蘇氏企業的員工，跟丈夫王奇魯一起來參加婚禮。顏永君晚餐時介紹給顏永翔認識的。
「你昨天晚餐返回房間後，他們兩夫妻吵了一架，王奇魯就先回房去了。餐廳裡沒人留意到林麗絲什麼時候回房的。」顏晨曦繼續。他們兩個的目光都停留在正語氣不耐地跟蘇曉柏說話的王奇魯身上。
「或許她在飯店裡迷路了。」飯店老闆說。可能性很大，因為飯店空間很大，原本是有幾百個房間的大宅。有人在飯店裡迷路的機會很高。「我們會展開搜索。」
之後，飯店員工和一些男性賓客開始分組在不同樓層搜尋林麗絲，女人則一群一群的待在餐廳裡。有人認為派這麼多人下去找人有點荒謬，有些人不太在乎此事，繼續他們安排好的活動。但是蘇家和顏家身為主人，沒辦法在有客人突然失蹤時坐視不管。打從飯店開張以來，從未發生過這種失蹤事件。
顏永翔回房淋浴換裝。他沒有加入搜索，因為大家同意讓蘇偉翰和他朋友之類的年輕人負責這個任務。年紀大的男人只有蘇曉柏、王奇魯和顏永君加入搜尋。
儘管如此，他沒辦法呆坐在房間裡，擔心還在樓下的那些人。於是他決定下樓去餐廳，結果發現搜救隊都還沒回來。飯店裡有數不清的房間，全部搜完要花好幾個小時。每個房間都需要鑰匙才能開門，不然就得從裡面開。這表示林麗絲不可能進入那些房間。顏永翔思索她會身處何地的可能性。
「大伯，請先喝點咖啡，吃點麵包。你早上到現在都還沒吃東西。」顏晨曦走到他身旁，手裡拿著一盤食物。令人垂涎的咖啡香味飄入他的鼻孔，看起來跟鬆軟的麵包一樣美味，但他的胃口只允許他喝黑咖啡。
「謝謝。」他看到姪女擔憂的神情，繼續說道。「別擔心，他們會找到她的。林麗絲在飯店裡能上哪裡去，對吧？」
這裡離主幹道有數十哩遠，要走一條狹窄的黃土小徑穿越森林，而飯店後方又是大海。在沒開車的前提下，這裡的人哪裡也去不了。
「我想是沒錯。」顏晨曦在跟伯伯聊過後表情好過了些。
但安慰的效果沒有持續多久。將近正午時，她父親跟未婚夫與其他人一起回來，沒有找到林麗絲。王奇魯再三詢問他們是不是真的所有地方都找遍了。他的語氣顯然十分激動，但在這種情況下也沒人會說什麼。
「說不定她離開飯店，在森林裡迷路。」王奇魯說，提議去森林裡找，但蘇曉柏阻止他。
「根據員工的說法，她沒有離開飯店。再說沒人想進森林，特別是晚上。我們也不希望森林圍繞飯店。但我們都知道，前任屋主把宅邸建於此地就是為了隔絕外界的混亂。太陽下山之後，不會有人想到外面去。再說，如果去森林找，我就沒辦法照顧所有人。最好還是待在飯店。如果明天還找不到她，我們就報警。」
「如果她出事......」
「不會出事的。麗絲是飯店主管之一，也是我朋友，當然，我也很擔心她。總之，我們先休息一下，吃點東西，然後再去找她。這一次，我們也去飯店後面的海灘上找。那裡比森林好。你說是不是，奇魯？」
顏永翔跟其他人一起觀察事態發展。這間飯店老闆有能力說服他人，讓身邊的人感覺自在。這點從王奇魯的表情中就看得出來，他顯然重獲了能再度找回妻子的希望。
午餐餐桌分成好幾組人聚在一起吃飯，但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蘇曉柏那桌，桌上都是飯店主管，看起來像在舉行小型會議。賓客失蹤肯定會影響到飯店營運，就算此刻待在飯店裡的都是親戚朋友也一樣。他們的表情嚴肅到讓全餐廳裡的人都很不自在。幸運的是，顏永翔坐在離目光焦點很遠的位子，所以他不覺得受到影響。他跟家人坐在一起；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共進午餐了。上一次是感恩節，人傑坐在他旁邊。
「爹地，你們真的都找遍了嗎？」顏晨曦問。
「找遍了，不過是有啟用的部份。妳也知道，飯店有些部分封閉起來整修，沒有鑰匙根本進不去。所以蘇曉柏把搜索範圍限制在住宿區。我們分成幾組，一次搜索一層樓。房間很多，但樓層很少。每個房間都有上鎖。有賓客入住的房間不到三十間。我們搜索時沒有走進所有房間，因為如果我們得用鑰匙，林麗絲也會需要鑰匙。所以，我們會轉門把，然後敲門，看看有沒有房間能直接進去，但沒找到她。」
「那她還能去哪裡？」她似乎在喃喃自語，不是真得想知道答案，因為她八成知道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我也要加入下午的搜索。」顏永翔說，所有家人都轉頭看他。「如果不儘快找到林麗絲，她可能會有危險，再說我們還要擔心婚禮的事。」
顏永君微笑。這樣說對他來講就夠了。
蘇曉柏努力提振飯店中的士氣。他讓員工回到工作崗位，他和搜索隊則準備再度出發，分出更多人去飯店後方的私人沙灘找。負責飯店內部的搜索隊開始分組，搜一樓的人踏上分派好的路徑。有兩組人分配到去一層一層搜索。這一次，蘇曉柏帶了主鑰匙，以免他必須打開所有房門找她。
「妳該留下來。」蘇偉翰對堅持要來的未婚妻說。
「我沒事。別擔心。」
顏永翔看著他的姪女，忍不住暗自搖頭。或許所有顏家的人體內都流著那種固執的血液。一旦他們打定主意要做一件事，別人就很難讓他們改變心意。
他們走上中央旋轉梯，路過目光隨著眾人而動的那幅畫像。大部分的人路過時都不會抬頭看畫。抵達二樓時，他們又分出另一組人往三樓走。突然間，樓上傳來嘹亮的叫聲，吸引所有人注意。大家全都衝上四樓叫聲的源頭。
顏永翔隨眾人趕到時，叫聲的主人神色震驚地站在一扇門外。
「我......不是我做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他反覆說道，目光在蘇曉柏和王奇魯之間游移。
「冷靜點，許家昌先生。」蘇曉柏輕拍男人肩膀兩下。「什麼事？」
許家昌沒有回應。他只能神色驚恐地看著房內。
蘇曉柏和王奇魯走入房裡。眼前的景象令他們震驚。顏晨曦跟進去，嚇得驚聲尖叫。她未婚夫連忙抱緊她，強迫她偏開頭。顏永翔走進房裡，聞到一股曾經聞過的氣味。那味道讓他想退出去，但好奇心戰勝了理性，迫使他的雙腳違背本能，繼續前進。
他走去站在顏永君身後，於電視櫃前看向地板，目光集中在所有人聚焦處。林麗絲的屍體躺在地板上，雙手和雙腳都有掙扎的痕跡，雙眼圓睜。她臉上驚恐的神情吐露出臨終前的恐懼。但真正讓在場眾人嚇到起滿雞皮疙瘩的卻是那把插在她嘴裡的料理長刀。她的斷舌落在臉旁。滿地鮮血，染紅地毯。崔曜倫是唯一謹慎走近的人，因為死者的丈夫驚嚇過度，跪倒在地板上，蘇曉柏則伸手拍他的背。
顏永翔沒辦法繼續待在房內。他頭昏眼花的走出門外，筆直走廊在他眼中扭曲變形。附近的空氣十分濃厚，呼吸開始困難，嘴唇發白，滿臉汗珠，雙腳無力到必須靠著牆壁才能撐起身體。
他看到的景象跟其他人不同。他在房內看到的不是林麗絲，而是已經糾纏他一整年的死屍。
顏永翔再也忍耐不住。眨眼之間，世界變得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