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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賊神爺爺

夜空堆滿滾滾濃雲,像墨一般黑,透不出一丁點星月光芒。

阿善彎著腰,單手撐在巷角旁一只電線桿柱上,大口地喘氣,濕汗黏膩了他整個背頸。

他像一隻豎著滿身刺毛的貓,看看後頭,沒人追上來,很好。

他彎下腰,握拳拉弓,做了個激勵鼓舞自己的動作,跟著掀開外套,取出外套內襯口袋中那只皮夾──他偷來的。

三個月前,當他在一家大賣場內的投幣置物櫃退幣口內無心發現一枚遺落的十元硬幣之時,他開始養成檢查置物櫃門內面退幣口的習慣。

他時常穿著高領大衣或是任何能將領子豎起來的襯衫、外套之類的衣物,戴著壓低了帽緣的帽子,去各個賣場閒逛,佯裝成漫不經心的樣子,順手揭開那些置物櫃門,在極少數的情形之下,他會發現賣場客人遺留在退幣口中的十元硬幣。

他當然不只摸硬幣而已,在他給自己開出的業務清單之中,條列出來的業務範圍可真不小,上至「潛入民居之中搜刮財物」、「在人群之中摸取皮夾」,下至「檢查自動販賣機退幣口」、「在賣場之中飽餐一頓」等……簡而言之,他是一個小偷,一個技巧極為低劣、效率極低的小偷。

這晚,當他在賣場隨手拉動置物櫃門,欲檢查有無遺落的零錢之際,無心拉開了一扇本來應當是鎖上的門,想來是投幣主人沒將門鎖好,又或者是鎖本來就壞了,總而言之,裡頭是有東西的──幾只裝著物品的塑膠袋以及那只鱷紋皮夾。

他在極短暫的茫然之後,取走了皮夾,放入外套內袋,然後轉身走。

當他踏出賣場那一瞬間,他開始奔跑,直到再也跑不動了,這才停下,回想整個事發經過。
他捧著那只鼓脹脹的鱷紋皮夾,雙手不由得有些發顫,又看看左右。他感到口乾舌燥,用最快的速度將皮夾打然後閤上,藉著視覺暫留來確認皮夾之中的鈔票有一整疊那麼多,是他半年以來,幹到的最大一票,儘管他在奔跑之時就已經看過皮夾一次了,此時再看,情緒仍是那樣的興奮、驚喜和慌亂。

「老天,我要出頭天了!」阿善感動得哭了,他抹抹眼淚,再度深吸口氣,自皮夾中取出一張千元大鈔。他決定要大肆慶祝一番。

半個小時之後,他提著一大袋的食物和一大袋的酒回到租屋處。

他打開燈,他居住的地方是一間五坪大的小套房,有床有冰箱有電視,算得上是五臟俱全了。

出獄之後,他在這小小的租屋處度過了兩個冬天和一個夏天。 

他低聲歡呼著,踢開腳邊的垃圾、瓶罐,再大手一撥,掃去小桌上的雜物,將兩大袋物品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取出。

一共是十二罐大小不一、品牌互異的啤酒,和六瓶各種口味的氣泡酒,下酒菜則是兩大盤的滷味摻雜鹽酥雞。

他想這麼吃一頓已經很久了。當他偶爾買了幾罐啤酒,想配些下酒菜時,總要費神思考很久,在滷味攤前算著手中銅板,買了雞屁股就不能買雞胗、買了雞胗就不能買豬耳朵。

很想有那麼一次,能吃得痛快、喝得痛快。

「終於實現了……」阿善搓著手,將衛生筷子的塑膠皮揭下,正要開動。突而有些心慌,一股罪惡感在他體內衝撞。

他趕緊又取出了那只皮夾,高舉過頂拜了幾拜,這才將皮夾好好地檢視一番,裡頭有六萬三千元的現金,和許多名片、卡片等。

「幹,這傢伙比我還小一歲,他媽的就當上經理啊!」阿善捏著那皮夾主人的名片,嘴裡喃喃唸著,莫名的不滿和妒忌油然而生,像是一記迴旋踢,將「罪惡感」踢飛九重天外。

他噘著嘴巴,將自己那瘦癟破爛的皮夾取出,兩相對比,更顯得寒酸,他哼了一聲,將鱷紋皮夾裡頭那些名片、證件全清理出來,扔在桌上一角,將自己的證件放入鱷紋皮夾,又將自己皮夾之中那僅剩的兩百幾十元,也一齊編收進鱷紋皮夾裡的六萬大軍,他將皮夾當作是他的了。

他打開床頭邊小櫃的抽屜。這五坪大的套房中,也只有這只抽屜是乾淨、整齊的,裡頭放著兩本冊子。

他坐在床頭,取出第一本冊子翻看,裡頭貼滿了剪報,分成兩個部分,大都是些犯罪新聞剖析,知名的搶劫、偷竊的刑案報導等等,一旁有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阿善加註的心得感想;另一部分的剪報則都是一些知名的黑幫領袖或者政經名人,或者是二者合一,這些人是阿善的偶像,是他努力不懈的目標。

「好人沒好報,要當壞人才是這個時代的生存之道」這個想法在阿善數年前在獄中服刑漸漸地成形,當時他因為一件被誣陷的竊盜案件入獄──他因一件順手牽羊的小竊案被逮入警局,卻被硬贓了好幾件不是他犯下的案子上身,使他在牢中多蹲了三年,使他從一個混吃等死的小無賴,搖身一變成了立志要當大魔王的慣竊。

儘管他平時甚至有一份收入微薄的兼職工作,但每每到了夜晚,他總會幻想自己成為橫行都市的夜魔,隨手便能取得花不完的金銀財寶。或者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像他那些偶像一樣,開幫立派什麼的,然後進軍政商界,成為大人物,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多爽。

然而他手法拙劣,手記小冊子中的「業務項目」雖然繁雜,但諸如潛入民居或是扒竊皮夾這類「高難度業務」,成功率卻是極低,只有三個月前恰好趁著一個老阿公外出忘記鎖門之際,偷偷摸索進去,只取得一只廉價玻璃觀音像,心臟就已經快要從嘴巴跳出來了,只好落荒而逃。

又有一次,在公園之中欲行竊一個大媽褲袋中的皮夾,磨磨蹭蹭抓抓拿拿了好一會兒,皮夾說什麼也不肯出來,還讓那大媽一記左鉤拳打歪了嘴巴,以為他在亂摸她屁股。

便因如此,今夜這只鱷紋皮夾,便猶如老天爺賞賜給阿善的禮物一樣,好似在鼓舞他、激勵他,要他繼續努力壞下去,成功一定會是他的──旁人聽了當然覺得荒謬,但阿善確實是這樣想的。

「哈哈!罪惡的時代來臨了。」阿善啊哈一聲,親吻著那只鱷紋皮夾,將之放在他的偶像本之上,放回抽屜,再度虔誠地朝皮夾拜了三拜。

跟著他又打開另一本小冊子,那是他的偷竊手記,是他的理論大全,不但記載著他所犯下的案件和心得檢討等等,也寫滿了一套「為惡至上論」,暢述一些他認為這時代必須要做壞人才能生存下去的理由和見解。

他四處翻找,摸出枝筆,在偷竊心得段落裡其中一行「小心翼翼檢查投幣置物櫃的退幣口,有錢喔。」之後加註:「上鎖的櫃子也要拉拉看,有寶物喔。」

阿善咬著筆,反覆推敲一番,將「有寶物喔」四個字,改為「幸運之神將站在你這邊」,這才滿意地將心得小冊收進抽屜。

其實他並不承認自己的偷竊技巧拙劣,只是當作是經驗不足,或是運氣不好。他每每在這本手記上塗塗抹抹地書寫他的偷竊心得之時,總會覺得自己的想法好極了,在黑暗帝國降臨後,他這本「為惡至上論」一定可以作為黑暗帝國子民們聖典,印個幾千萬刷什麼,版稅都領不完了。

寫完手記,他覺得鬆了一口氣,回到小桌座位前盤腿坐下,打開電視,新聞中仍然播放著他的偶像們的事蹟。

「哈哈!」阿善拍拍手,終於要開動了,他大口大口地吃那些半涼了的滷味和鹽酥雞,然後深深吸氣,一口喝乾一小罐外國啤酒。

「讚吶──」阿善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及愉悅,電視正播放一幕關於極惡殺人犯被判不知道第幾次死刑仍被發回更審的案件,更審理由受害者家屬聽不懂,阿善也聽不懂,但他十分滿意,又開了一罐啤酒,大乾半罐,歡呼一聲,說:「罪惡的巨輪滾來了,誰擋得住?」

阿善從來都沒有喝得這麼滿足,在目眩神迷之際,他高舉著酒瓶,獨自手舞足蹈著,喃喃自語歌頌著電視機上那些偶像,不時發表自己的議論看法。

「看哪!讀什麼書啊,當大哥才是最厲害的,幹得好,政府官員都跟你稱兄道弟,誰敢說你黑啊!」阿善興致高昂地吼。

這場一個人的盛宴,不知道在深夜幾點結束。總之他睡著了,夢中又是他在獄中被別人欺負或是欺負別人、聽大哥訓話、聽資深老鳥講述往事的情景,他永遠也忘不了他在獄中用存了好久的錢買得的香菸,只抽了半口,便被一個比他更高更壯朋友更多的大塊頭連同一整包煙及他嘴上那根一併搶走的情景,好在他唯唯諾諾地不敢吭聲,否則便像另一個倔強傢伙被欺負時還手,被一群人押到廁所洗菊花,菊花被洗成向日葵的慘事。

這也更讓他確認了「好人沒好報,良心是多餘,不擇手段才能到一切。」這樣的道理。

不知道是否是喝下了比平常更多的酒,在深夜中,迷迷茫茫之際,他覺得全身都在燒,忽冷、忽熱,頭痛欲裂,他不停地讓反胃感逼醒,上廁所吐,胃囊中酸苦的汁液燒灼著他的食道,儘管吐得光了,他仍持續地乾嘔,然後暈沈沈地倒回床上。

這樣的痛苦一直持續到了清晨,天將大明之際,他覺得不那樣難受了,總算可以好好的睡了,斷斷續續在獄中煎熬的夢境也轉化成了他變成很厲害的賊王的夢,他夢見自己高大英挺,戴著有兩個洞能露出眼睛的黑色眼罩,伸手一探就是一只大皮夾,打開,裡頭是──
「萬能的天神吶,請賜給我神奇的力量──」高亢的吼叫聲自對面陽台飆盪進來。

「哇──」阿善被這聲大吼驚醒,最近常常如此。

他茫茫然地坐在凌亂床上,抓了抓頭,還在回想方才夢中那只白色大皮夾裡頭裝了什麼,身旁窗子又傳來吼叫聲──「萬能的天神吶,請賜給我神奇的力量,求求你,這次,我一定要成功──

「我操你個東南西北!」阿善憤怒地揭開窗子朝對面大吼。

伏在對面公寓陽台上朝天吶喊的傢伙是個傻不隆咚的國中生,最近愛上了班上的班花,每日都在陽台上吶喊,為自己鼓舞士氣,好在即將到來的班花生日聚會上,鼓起勇氣送出自己籌備三個月的禮物和那封搜刮了網路經典情話的情書。

「我去你的……」阿善還要大罵,但那國中生早已揹著書包,搖頭晃腦地下樓上學。阿善莫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齒想著,要是自己有朝一日當上大哥,或是大哥的大哥,一定要將這傢伙抓來,狂毆到這小子再也說不出話為止。

他拍著腦袋,宿醉讓他頭痛得難受,什麼事情也不想做,便這樣又躺回床上,昏昏沈沈地睡著。

一直到下午三點,他才再次搔抓著頭髮,連連打著哈欠,無精打采地起身,最近他時常如此,每個天明對他而言都是新的毫無意義、沒有生氣的一天的開始。

他雖然不喜歡這樣的氣氛,卻也自有一番解釋:「這代表黑暗即將到來了……這是屬於我們這類人的世界。」

「沒有光明……」阿善打著哈欠,還渾渾噩噩地碎唸著自創理論之中的信條,窗外卻是亮眼的黃昏日曬,此時近冬,那日曬看來更加暖和。

「哼……囂張的太陽。」阿善呵了口氣說:「黑夜馬上又要來臨了,你囂張不了多久的!」
阿善在「為惡至上論」這方面,倒是異常的用功,他刷牙撇尿之後,在他一日的「工作」開始之前,還不忘取出他收在床頭小櫃中的兩本冊子複習一番,緊握拳頭講一些激勵自己的話,跟著他取出那質地精美的鱷紋皮夾摩挲翻看一番,才在想該拿一千元還是兩千元作為今日花用之際,乾脆將整個皮夾都塞入褲袋,他認為這是個幸運的皮夾,是上天──或者說是他心中的信仰,是邪惡之神賜給他的聖物,能替他帶來好運的護身符。

他披上外套,下樓。在清冷的街道中走,他看每個人都不順眼,要不便覺得這個大嬸走路姿勢礙眼,要不便覺得那個迎面而來的學生討厭,他心想,要是他當上大哥,可威風了,看誰不順眼,就叫手下揍扁他。

他向小攤買了份雞排,轉過街角,正好對著落日餘暉,他覺得刺眼,拉高衣領,盡量將腦袋往衣領裡縮,儘管寒天中的太陽頗舒服,但阿善可一點也不領情,反而說:「別以為我會受你的蠱惑,可惡的太陽。」

他覺得頗不自在,這才想自己忘了戴帽子,便將衣領拉得更高。他討厭白晝光亮,更討厭人家盯著他瞧,彷彿會讓人看穿什麼似地。

「你跟著我幹啥?」阿善回頭看著身後腳邊那隻發抖瘦弱的狗,那狗像是讓阿善手中那吃剩一半的炸雞排吸引了一般,跟著他走了兩條街。

「你想吃啊,來……給你。」阿善蹲下,將手中炸雞排湊近那狗,待那狗靠近之時,再突然將炸雞排拿遠,哈哈笑著說:「我騙你的,想吃不會自己去買呀!」

那狗只是歪了頭,嗚咽幾聲,不停舔舐著舌頭,睜著淚汪汪的眼睛,看看阿善,看看他手中的炸雞排。

「對不起,是我不好……」阿善皺皺眉頭,嘆口氣,將炸雞排放低,若有所思地說:「你跟我真像……沒人疼……沒人愛……

狗還沒吃到炸雞排,阿善又將手抬起了,大聲說:「但是這不表示我要賞你東西吃,你自己去買啊,跟著我幹嘛?我是壞人耶,你有見過壞人會餵狗吃東西嗎?沒錢吶,沒錢去偷啊!」

不論如何,阿善仍然堅信他為惡至上論,他要當一個壞人,天底下最壞的壞人。

阿善當著狗面前,將炸雞排大口吃下,拍拍手再拍拍肚子,說:「真好吃,吃得好飽,就是不給你。我告訴你,裝可憐是沒有用的,這個世界,大家不會同情可憐人,就算是可憐狗也一樣。滾吧你!」

那狗伏下,吊著淚汪汪的眼睛聽阿善的訓話,牠肚子咕嚕咕嚕地叫個不停,牠餓極了

阿善這一訓可訓上了癮,滔滔不絕地對狗講著他自成一格的人生理論,好似在發洩不得志的怨氣,足足訓了十分鐘,這才心滿意足地起身。

「看你餓得都走不動了,腿還發抖啊你!」阿善回頭,見狗還跟在他後頭,哼了哼,揮手趕牠。

「真是氣死我了,簡直是觸我霉頭嘛……」阿善仍碎碎罵著,心中卻是十分混亂不安,背後那狗可憐兮兮的模樣一直在腦中揮之不去。

狗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吧。

真像他,時常有一頓沒一頓的。

飢餓的時候真是難受……

阿善望著前頭那小吃攤,猶豫了半晌,摸摸褲袋,轉頭對狗說:「算你走運,叫我一聲老大,以後就跟我……

狗已經不見了,似乎是轉進別的巷子裡了。

「哼,朽木不可雕也!」阿善啐罵了幾句,有種尷尬的羞恥感刺了他胸口一下。

他抵達公車站牌,等了十分鐘,搭上一班公車。他推開學生,搶著了座位,一屁股坐下,茫茫然地看著窗外流動景色,兩站之後,不知怎地,那隻狗的模樣又在他腦海裡探出頭來淚汪汪地瞧他,便在恍神之際,他起身,讓位給一個剛上車的老阿嬤。

老阿嬤微笑點頭地向他道謝。

在他意識到讓位這種行為,絕非一個壞人應該做的事時,他又是懊惱又是不甘地擠呀擠地擠到一個女學生座位旁,擠眉弄眼低頭去看座位上女學生的低領口,彷彿想讓大家知道,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壞人,他不是為了敬老才讓位的。

「要當壞人才能成功。」他再一次地這樣告訴自己。

「否則就像那隻蠢狗、笨狗、賤狗,快要餓死了的狗一樣悲慘。」阿善下車,拉緊衣領,風有些冷,附近的街道住宅他並不陌生,但每次來,都感到一股世上容不下他的疏離感,這種感覺有時讓他覺得悲哀想哭,有時又讓他有種孤獨的優越感,覺得世人皆醉他獨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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