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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巫韋
海內昆侖之虛，橫亙著一條由西北向東南的大河，名為赤水。赤水水流遲緩，色紅如血，水面反射著粼粼日光，閃爍著詭異的赤色。赤水兩岸夾生著一片人高的灰白艾草，隨風擺盪，彷若波浪；艾草之中藏著一條崎嶇的土道，隱約傳出轆轆車聲，卻看不見半點車影人影。
在土道上緩緩行進的，是五輛大商王族的牛車，車身結實，裝飾華麗，但顯已飽受風霜；車輪深陷泥濘，不知裝載著何等貴重的貨物。
當先一輛牛車上坐著一個衣著華美、身形肥胖的青年人，他滿面汗水，雙眉緊皺，舉起一手遮擋陽光，瞇著眼努力往前方望去。忽然之間，青年睜大了眼，舉手下令：「止！」
牛伕們紛紛呼喝扯繩，五頭牛緩緩停下腳步，在烈日下喘息。牛伕和守衛牛車羌奴們抬眼望去，都不禁驚呼出聲；但見十丈之外再無艾草，豁然出現一片寬廣的平野；平野上有座小小的山丘，山丘上生著一株巨大的樹，樹幹總有二十人抱那麼粗，枝葉如蓋，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奇的是這座小丘和巨樹從遠處並無法看見，直到牛車駛近離小丘十丈之內，才陡然出現在眼前。
肥胖青年興奮地跳下牛車，大步奔上山丘，來到那株巨樹之下，抬頭仰望，只見樹上閃閃發光的竟然並非一片片的樹葉，而是一粒粒的珍珠！
青年雙眼發光，自言自語道：「三珠樹！可被我找到了！」轉身呼喚道：「來人！拉兩輛牛車上小丘來！這三珠樹上的珍珠能採多少，便採多少，全數運回天邑商！〔注：天邑商即商王盤庚遷殷後的商朝首都，商人稱之為「大邑商」或「天邑商」，在今日河南安陽小屯村附近。〕」
一個身形高壯、面目黝黑的中年人亦步亦趨地跟隨在青年身後，這時聽了青年的命令，面露為難之色，躬身說道：「啟禀王子桑：我王命我等儘快率車隊赴兕方取貢，不可拖延。牽小臣和車隊此時還在平野等候呢。」這中年人名「直」，乃是世代侍奉大商王族的「牛小臣」，長年跟隨商王車隊出外徵收貢物、買賣貨品，途中負責看管餵飼拉車的牛隻，經驗豐富，甚受大商王族信任倚重。
華衣青年乃是現任商王王昭之子，名叫子桑。這時他滿面不耐煩之色，揮手說道：「你囉嗦什麼？你不過是個牛小臣，我可是大商王子！這些珍珠稀罕貴重，值得不知多少朋貝〔注：商朝以貝殼為錢幣，朋為錢幣單位，一朋通常為五枚大海貝或十枚小海貝〕！我裝滿了兩車帶回天邑商，父王一定大大高興！」
牛小臣直仍勸道：「但是王子桑，這兒地近昆侖，聽說多有巫術高強的神巫；而且左近多方〔注：商朝時天下方國林立，通稱為「方」、「某方」〕詭異陌生，這神樹周圍可能有巫術守衛，不應輕易靠近啊。」
王子桑不為所動，皺起眉頭，擺手道：「離開天邑商前，大巫䐨替每輛牛車都施了巫術，他方之人不但無法接近我們的牛車，甚至連看都看不見，怕什麼？」說著又向小丘腳下呼喚道：「將牛車拉上來！我要爬到牛車頂上採珍珠！」
牛小臣直還想再勸，子桑卻只一迭聲地催促牛伕，不再理會他。牛小臣直無奈，只好嘆了口氣，愁眉苦臉地往丘下走去，準備幫忙牛伕趕車上丘。不料才走出兩步，便聽身後傳來一聲驚恐莫名的慘叫。
牛小臣直一驚回頭，混亂中只見到王子桑仰天倒下，胸口似乎中了一支箭，傷口鮮血直冒。
牛小臣直嚇得臉色蒼白，慌忙拔步往丘頂奔去，但見王子桑的身子從他腳邊滾過，一路骨碌碌滾下了山丘。牛小臣直來不及伸手攔阻，正想奔下山丘追上探視，但聽耳邊咻咻聲響，無數支箭如雨點般落在身周。他大叫起來：「有敵人！有敵人！」他此時已來不及逃下小丘，只能撲向三珠樹，鑽入盤根錯節的樹根之間，盼能避開敵人的箭。
山丘下的眾牛伕和羌奴眼見箭如雨落，頓時一哄而散，有的鑽入草叢，有的跳入赤水，有的慌不擇路，往小丘奔來，正好遭亂箭射死，慘呼哀叫之聲不絕於耳。
牛小臣直伏在樹根之下，勉強將身子縮到最小，心中拚命祈禱：「天帝保佑！先祖保佑！大巫保佑！」
過了不知多久，羽箭才終於停下了，四周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牛小臣直緩緩睜開眼，但見插在身邊樹根上的並非羽箭，而是一條條如銀魚般細細長長的事物，兩頭尖銳，看不出是什麼。
正疑惑間，但聽腳步聲響，似有一群人往山丘上走來。牛小臣直一顆心怦怦亂跳，又不敢看，又不能不看；他從樹根之間望去，但見一個人形輕巧地走上山丘，那是個全身赤裸的女子，雖說赤裸，卻也並非赤裸；她身上覆滿了閃亮亮的青色鱗片，該有頭髮的地方並無頭髮，卻是一條條深青色的水草，胡亂地披散在肩頭和背後。
牛小臣直從未見過如此長相的人，心中驚怖交集，暗想：「這是甚麼方的人？明明是人形，卻全身魚鱗，又是女子，莫非……莫非是魚婦？」
那滿身青色鱗片的女子緩緩逼近前來，手中持著弓箭，眼睛如魚一般混濁，她身後還跟著數名同樣長相的女子，眾女的頭都微微朝天抬起，似乎在聞嗅什麼。
牛小臣直心念一動：「瞧這模樣，她們的眼睛似乎看不見事物。瞽者〔注：眼盲的人〕多靠嗅覺和聽覺辨別事物，我可不能被她們聽見，也不能被她們嗅到。」
他全身僵硬，不敢移動半分，以免發出聲響，口中默念起隱藏氣味的咒語，心中繼續祈禱：「天帝保佑！先祖保佑！大巫保佑！」
海內昆侖之虛，橫亙著一條由西北向東南的大河，名為赤水。赤水水流遲緩，色紅如血，水面反射著粼粼日光，閃爍著詭異的赤色。赤水兩岸夾生著一片人高的灰白艾草，隨風擺盪，彷若波浪；艾草之中藏著一條崎嶇的土道，隱約傳出轆轆車聲，卻看不見半點車影人影。
在土道上緩緩行進的，是五輛大商王族的牛車，車身結實，裝飾華麗，但顯已飽受風霜；車輪深陷泥濘，不知裝載著何等貴重的貨物。
當先一輛牛車上坐著一個衣著華美、身形肥胖的青年人，他滿面汗水，雙眉緊皺，舉起一手遮擋陽光，瞇著眼努力往前方望去。忽然之間，青年睜大了眼，舉手下令：「止！」
牛伕們紛紛呼喝扯繩，五頭牛緩緩停下腳步，在烈日下喘息。牛伕和守衛牛車羌奴們抬眼望去，都不禁驚呼出聲；但見十丈之外再無艾草，豁然出現一片寬廣的平野；平野上有座小小的山丘，山丘上生著一株巨大的樹，樹幹總有二十人抱那麼粗，枝葉如蓋，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奇的是這座小丘和巨樹從遠處並無法看見，直到牛車駛近離小丘十丈之內，才陡然出現在眼前。
肥胖青年興奮地跳下牛車，大步奔上山丘，來到那株巨樹之下，抬頭仰望，只見樹上閃閃發光的竟然並非一片片的樹葉，而是一粒粒的珍珠！
青年雙眼發光，自言自語道：「三珠樹！可被我找到了！」轉身呼喚道：「來人！拉兩輛牛車上小丘來！這三珠樹上的珍珠能採多少，便採多少，全數運回天邑商！〔注：天邑商即商王盤庚遷殷後的商朝首都，商人稱之為「大邑商」或「天邑商」，在今日河南安陽小屯村附近。〕」
一個身形高壯、面目黝黑的中年人亦步亦趨地跟隨在青年身後，這時聽了青年的命令，面露為難之色，躬身說道：「啟禀王子桑：我王命我等儘快率車隊赴兕方取貢，不可拖延。牽小臣和車隊此時還在平野等候呢。」這中年人名「直」，乃是世代侍奉大商王族的「牛小臣」，長年跟隨商王車隊出外徵收貢物、買賣貨品，途中負責看管餵飼拉車的牛隻，經驗豐富，甚受大商王族信任倚重。
華衣青年乃是現任商王王昭之子，名叫子桑。這時他滿面不耐煩之色，揮手說道：「你囉嗦什麼？你不過是個牛小臣，我可是大商王子！這些珍珠稀罕貴重，值得不知多少朋貝〔注：商朝以貝殼為錢幣，朋為錢幣單位，一朋通常為五枚大海貝或十枚小海貝〕！我裝滿了兩車帶回天邑商，父王一定大大高興！」
牛小臣直仍勸道：「但是王子桑，這兒地近昆侖，聽說多有巫術高強的神巫；而且左近多方〔注：商朝時天下方國林立，通稱為「方」、「某方」〕詭異陌生，這神樹周圍可能有巫術守衛，不應輕易靠近啊。」
王子桑不為所動，皺起眉頭，擺手道：「離開天邑商前，大巫䐨替每輛牛車都施了巫術，他方之人不但無法接近我們的牛車，甚至連看都看不見，怕什麼？」說著又向小丘腳下呼喚道：「將牛車拉上來！我要爬到牛車頂上採珍珠！」
牛小臣直還想再勸，子桑卻只一迭聲地催促牛伕，不再理會他。牛小臣直無奈，只好嘆了口氣，愁眉苦臉地往丘下走去，準備幫忙牛伕趕車上丘。不料才走出兩步，便聽身後傳來一聲驚恐莫名的慘叫。
牛小臣直一驚回頭，混亂中只見到王子桑仰天倒下，胸口似乎中了一支箭，傷口鮮血直冒。
牛小臣直嚇得臉色蒼白，慌忙拔步往丘頂奔去，但見王子桑的身子從他腳邊滾過，一路骨碌碌滾下了山丘。牛小臣直來不及伸手攔阻，正想奔下山丘追上探視，但聽耳邊咻咻聲響，無數支箭如雨點般落在身周。他大叫起來：「有敵人！有敵人！」他此時已來不及逃下小丘，只能撲向三珠樹，鑽入盤根錯節的樹根之間，盼能避開敵人的箭。
山丘下的眾牛伕和羌奴眼見箭如雨落，頓時一哄而散，有的鑽入草叢，有的跳入赤水，有的慌不擇路，往小丘奔來，正好遭亂箭射死，慘呼哀叫之聲不絕於耳。
牛小臣直伏在樹根之下，勉強將身子縮到最小，心中拚命祈禱：「天帝保佑！先祖保佑！大巫保佑！」
過了不知多久，羽箭才終於停下了，四周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牛小臣直緩緩睜開眼，但見插在身邊樹根上的並非羽箭，而是一條條如銀魚般細細長長的事物，兩頭尖銳，看不出是什麼。
正疑惑間，但聽腳步聲響，似有一群人往山丘上走來。牛小臣直一顆心怦怦亂跳，又不敢看，又不能不看；他從樹根之間望去，但見一個人形輕巧地走上山丘，那是個全身赤裸的女子，雖說赤裸，卻也並非赤裸；她身上覆滿了閃亮亮的青色鱗片，該有頭髮的地方並無頭髮，卻是一條條深青色的水草，胡亂地披散在肩頭和背後。
牛小臣直從未見過如此長相的人，心中驚怖交集，暗想：「這是甚麼方的人？明明是人形，卻全身魚鱗，又是女子，莫非……莫非是魚婦？」
那滿身青色鱗片的女子緩緩逼近前來，手中持著弓箭，眼睛如魚一般混濁，她身後還跟著數名同樣長相的女子，眾女的頭都微微朝天抬起，似乎在聞嗅什麼。
牛小臣直心念一動：「瞧這模樣，她們的眼睛似乎看不見事物。瞽者〔注：眼盲的人〕多靠嗅覺和聽覺辨別事物，我可不能被她們聽見，也不能被她們嗅到。」
他全身僵硬，不敢移動半分，以免發出聲響，口中默念起隱藏氣味的咒語，心中繼續祈禱：「天帝保佑！先祖保佑！大巫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