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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地毯上的情人
聽見電鈴響起，美華用力深吸口氣──屋內霉味因為外頭的雨更加濃重，連帶空氣芳香劑的氣味聞起來也感覺潮濕。然而除此之外，慶幸聞不出其他特別的味道。
打開門，那名老婦站在門外，細碎的雨珠像透明的雞皮疙瘩，遍布在她扁塌的灰白髮髻和駝色毛衣上。美華意外她沒打傘過來。老婦咧著缺牙的口，說雨不大，還嫌開傘收傘麻煩。
美華留意到老婦的行李中沒有雨傘。
老婦一手拉著菜籃推車，另隻手腋下夾著表皮破損的墨綠色旅行袋。推車裡有張對折、套上防水塑膠袋的硬紙板，其餘的空間則塞滿紅綠黃紫白各種顏色、一包包大小不一的塑膠袋。
看著眼前的老婦，美華瞬間後悔了，當初怎麼會答應將房間租給她？這人看起來活脫脫是個遊民。
在老婦之前，也有幾個人來看過房子，當場感覺挺滿意的，等到回去考慮、或許是聽說了「那件事情」後，一個個都敬而遠之。美華儘管無奈，但也理解對方的反應──畢竟不過才兩個月前的新聞。美華心想：如果不是無處可去，自己也不會想搬進來。
沒房租可收，就沒有收入，眼看房間租不出去，再怎麼節儉過活上還是不免支出，加上剛搬進來時，還動用了為數不多的積蓄將房子大概整理過……當初打算收租過日的決定，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那時美華思忖間，突然聽見從附近國小傳來的悠悠鐘響，低頭將分租廣告單上的租金再降去一千塊錢。
美華現住的地方是母親江素瑾留下的一樓公寓，位於松山路旁的巷子內，附近有兩間相距不到五分鐘路程的國民小學，搬進來後，美華漸漸習慣透過規律的鐘聲來辨別時間。
走出屋子來到松山路上，過對面馬路繼續往裡頭走，就能看見在攤販之間魚貫般游動的人群，全都緊緊收攏在一條街上。
那就是永春市場，不只上午開市，特別的是下午到傍晚過後還會有第二波黃昏市場，每天越到尾聲，菜販和熟食攤販們為了減少浪費和損失，往往會推出便宜的組合價格，將剩下的食材食物清出去，這裡吸引很多民眾在下班後或做飯前，習慣繞進市場來撿些便宜，也成為美華搬過來以後，最常去的地方之一。
從老莊那狼狽離開，那時的美華幾乎是絕望的，然而在這裡住了一陣子後，發現附近的生活機能真的不錯，不但交通方便，吃喝娛樂等地方也距離不遠。美華腦筋一動──反正她一個人住，餘下空間用不著也是浪費。
不過預期卻不如現實，打從招租單貼出，那房間至始至終一直空著，就算降了價還是租不出去。正當美華漸漸心急起來的時候，老婦出現了。
老婦來找美華那天，正好是大年除夕夜，台北只有十度低溫，冷氣團寒流的刺骨冷風夾雜細雨，將原本就冷清的小區吹刮成無人的空巷。
晚上十點多，新春特別節目廣告的空檔，美華將一袋垃圾提到屋外，注意到這路上整排一樓房子，只有自己這間門上沒換上新春聯，而是貼著寫上「雅房出租」的紅紙──距離之前調降租金後都過了兩個多禮拜，那間雅房依舊乏人問津。
美華左右兩旁的鄰居，一戶全家出國玩了，一戶屋裡亮著燈，不時傳出麻將洗牌聲響、夾雜一來一往的笑罵對話。她站在門外，彎腰低頭將垃圾袋口綁牢，側耳聽見屋裡電視機裡歌手正唱著歌，歌聲從半掩的門口傳進美華耳中。附近的巷子裡有人在放鞭炮，壯大的聲響突然霹靂碰碰突襲般地嚇了美華一跳，她瞬間反射性抓著羽絨外套的領口，外套底下只穿了薄薄的長袖睡衣，一陣寒風吹過，令美華直打哆嗦。
這過年都沒有過年的樣子了。美華心裡嘀咕，一轉身準備進屋，看見老婦就站在那裡。
老婦當時穿著同一件駝色毛衣，毛衣底下像是塞進所有能穿的衣服膨膨鼓起，但下身的薄料黑色棉質短褲在寒風中卻像面搖曳飛舞的黑旗，飛旗下兩隻旗桿般細瘦的腳踩著印上卡通圖案的粉紅色塑膠拖鞋。
老婦像拖著整條街的陰影，慢慢走到美華面前，她暗黃發皺的皮膚在路燈下分不出究竟是歲月還是汙垢的沉累。事後美華回想時承認，那當下自己是害怕老婦的。
老婦說話含糊不清、反應極慢，像是久沒與人交談似的。美華花了一點時間才弄懂，她是來看房的。
美華當時沒能反應過來，或許真被老婦的模樣給嚇到，頭一點，愣愣地領老婦進屋內。
要出租的房間是以前美華住過的，二十五、六年前了吧，經過高中三年苦讀的美華好不容易考上台北的大學，在找到房子之前的暑假，曾寄住在母親這間房子。
經過這麼多年，除了長年累積存放的飾品和雜物，房子的格局和配置都沒什麼改變。原來有的三間房間，當時一間是母親和程悅的臥室，一間母親放置一台縫紉機當作自己的工作室兼更衣室，另一間作為客房使用的空房間，就是當年北上的她暫時寄住的地方。
如今兩位女主人都不在的主臥房，讓後搬進來的美華霸佔，當年那台看過母親使用的縫紉機也不在了，更衣室成了儲放雜物的倉庫。這間客房倒是沒什麼變化，連床頭的方向、衣櫃和書桌的位置都和當年擺得一模一樣，甚至當年因為她的暫時寄住而添購的檯燈也還在──美華確認過，現在已經不能用了。
她住過的房間像被保留完整的場景，不，不只這間房間，整間屋子本身就是台巨大的時光機，一個轉角、一只小物件，都能帶她重返過去時空。
美華轉動記憶中的門把，打開房門，側身讓身後的老婦看清楚房內的樣貌。選擇將這間房間出租，純粹因為不用什麼整理，打掃乾淨就能夠讓租客盡快入住。
老婦拘謹的站在門口朝內打量，並沒有走進房間。美華也不在意，就站在房門口跟老婦介紹起來。
房間有點小，不過該有的都不缺，租金又便宜，屋裡其他地方都能使用，但也要一起維持乾淨。
美華聲音低平地將和之前來看房的人的說詞，更簡短快速地向老婦重複一次，只花不到五分鐘時間，便領著老婦往門口走。美華當下心裡想的是：等會要再將屋子裡的每個角落翻一遍，看能不能搜出母親以前藏著的金飾。
經過客廳時，身後的老婦突然開口說要租下房間。
啊？
嚇一跳的美華轉過頭，當晚第一次正視老婦。
美華的視線從老婦裸露在短褲底下微微發紫的雙腿，慢慢上移到從毛衣領口下泛黃的白色衛生衣。她懷疑地的目光與老婦那認真卻缺少表情的臉對視片刻，考慮該怎麼對老婦說，才不會顯得自己太過勢利。
「要不要到別處比較過再決定呢？」美華停頓了下，「唉，基於誠信，我認為還是應該老實告訴您，這房子出過事情的……」
看見老婦細小的雙眼微微撐開的反應，美華壓低音量，指著沙發附近，以一種談論秘密的語氣繼續講：
「之前屋主一個人孤伶伶在屋裡過世，隔了很長時間才被人發現……吶，就在那張地毯的位置上，不過才兩個月前的事情，鄰居們都嚇壞了，因為這件事，房間才會租不出去……本來我是不想提的，但覺得對您不公平，畢竟這種事很讓人忌諱的嘛。」
美華一邊說一邊打量老婦的反應，暗自希望老婦打消租屋的念頭。
老婦扭過頭盯著地毯看了一會，就在美華以為她應該要放棄的時候。老婦開口問美華：
「被人搶劫還是自殺？」
沒想到老婦會想知道細節，美華愣了愣回答：
「聽說是病死的……她的心臟本來就不好。」
老婦說自己不介意，接著問美華什麼時候可以搬進來？
「不用這麼急，妳可以回去慢慢考慮。」
聽見老婦還是說要租，美華緊張起來，問老婦：「阿姨妳多大了？家人呢？」
老婦說自己過七十了，沒有家人。
聽見電鈴響起，美華用力深吸口氣──屋內霉味因為外頭的雨更加濃重，連帶空氣芳香劑的氣味聞起來也感覺潮濕。然而除此之外，慶幸聞不出其他特別的味道。
打開門，那名老婦站在門外，細碎的雨珠像透明的雞皮疙瘩，遍布在她扁塌的灰白髮髻和駝色毛衣上。美華意外她沒打傘過來。老婦咧著缺牙的口，說雨不大，還嫌開傘收傘麻煩。
美華留意到老婦的行李中沒有雨傘。
老婦一手拉著菜籃推車，另隻手腋下夾著表皮破損的墨綠色旅行袋。推車裡有張對折、套上防水塑膠袋的硬紙板，其餘的空間則塞滿紅綠黃紫白各種顏色、一包包大小不一的塑膠袋。
看著眼前的老婦，美華瞬間後悔了，當初怎麼會答應將房間租給她？這人看起來活脫脫是個遊民。
在老婦之前，也有幾個人來看過房子，當場感覺挺滿意的，等到回去考慮、或許是聽說了「那件事情」後，一個個都敬而遠之。美華儘管無奈，但也理解對方的反應──畢竟不過才兩個月前的新聞。美華心想：如果不是無處可去，自己也不會想搬進來。
沒房租可收，就沒有收入，眼看房間租不出去，再怎麼節儉過活上還是不免支出，加上剛搬進來時，還動用了為數不多的積蓄將房子大概整理過……當初打算收租過日的決定，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那時美華思忖間，突然聽見從附近國小傳來的悠悠鐘響，低頭將分租廣告單上的租金再降去一千塊錢。
美華現住的地方是母親江素瑾留下的一樓公寓，位於松山路旁的巷子內，附近有兩間相距不到五分鐘路程的國民小學，搬進來後，美華漸漸習慣透過規律的鐘聲來辨別時間。
走出屋子來到松山路上，過對面馬路繼續往裡頭走，就能看見在攤販之間魚貫般游動的人群，全都緊緊收攏在一條街上。
那就是永春市場，不只上午開市，特別的是下午到傍晚過後還會有第二波黃昏市場，每天越到尾聲，菜販和熟食攤販們為了減少浪費和損失，往往會推出便宜的組合價格，將剩下的食材食物清出去，這裡吸引很多民眾在下班後或做飯前，習慣繞進市場來撿些便宜，也成為美華搬過來以後，最常去的地方之一。
從老莊那狼狽離開，那時的美華幾乎是絕望的，然而在這裡住了一陣子後，發現附近的生活機能真的不錯，不但交通方便，吃喝娛樂等地方也距離不遠。美華腦筋一動──反正她一個人住，餘下空間用不著也是浪費。
不過預期卻不如現實，打從招租單貼出，那房間至始至終一直空著，就算降了價還是租不出去。正當美華漸漸心急起來的時候，老婦出現了。
老婦來找美華那天，正好是大年除夕夜，台北只有十度低溫，冷氣團寒流的刺骨冷風夾雜細雨，將原本就冷清的小區吹刮成無人的空巷。
晚上十點多，新春特別節目廣告的空檔，美華將一袋垃圾提到屋外，注意到這路上整排一樓房子，只有自己這間門上沒換上新春聯，而是貼著寫上「雅房出租」的紅紙──距離之前調降租金後都過了兩個多禮拜，那間雅房依舊乏人問津。
美華左右兩旁的鄰居，一戶全家出國玩了，一戶屋裡亮著燈，不時傳出麻將洗牌聲響、夾雜一來一往的笑罵對話。她站在門外，彎腰低頭將垃圾袋口綁牢，側耳聽見屋裡電視機裡歌手正唱著歌，歌聲從半掩的門口傳進美華耳中。附近的巷子裡有人在放鞭炮，壯大的聲響突然霹靂碰碰突襲般地嚇了美華一跳，她瞬間反射性抓著羽絨外套的領口，外套底下只穿了薄薄的長袖睡衣，一陣寒風吹過，令美華直打哆嗦。
這過年都沒有過年的樣子了。美華心裡嘀咕，一轉身準備進屋，看見老婦就站在那裡。
老婦當時穿著同一件駝色毛衣，毛衣底下像是塞進所有能穿的衣服膨膨鼓起，但下身的薄料黑色棉質短褲在寒風中卻像面搖曳飛舞的黑旗，飛旗下兩隻旗桿般細瘦的腳踩著印上卡通圖案的粉紅色塑膠拖鞋。
老婦像拖著整條街的陰影，慢慢走到美華面前，她暗黃發皺的皮膚在路燈下分不出究竟是歲月還是汙垢的沉累。事後美華回想時承認，那當下自己是害怕老婦的。
老婦說話含糊不清、反應極慢，像是久沒與人交談似的。美華花了一點時間才弄懂，她是來看房的。
美華當時沒能反應過來，或許真被老婦的模樣給嚇到，頭一點，愣愣地領老婦進屋內。
要出租的房間是以前美華住過的，二十五、六年前了吧，經過高中三年苦讀的美華好不容易考上台北的大學，在找到房子之前的暑假，曾寄住在母親這間房子。
經過這麼多年，除了長年累積存放的飾品和雜物，房子的格局和配置都沒什麼改變。原來有的三間房間，當時一間是母親和程悅的臥室，一間母親放置一台縫紉機當作自己的工作室兼更衣室，另一間作為客房使用的空房間，就是當年北上的她暫時寄住的地方。
如今兩位女主人都不在的主臥房，讓後搬進來的美華霸佔，當年那台看過母親使用的縫紉機也不在了，更衣室成了儲放雜物的倉庫。這間客房倒是沒什麼變化，連床頭的方向、衣櫃和書桌的位置都和當年擺得一模一樣，甚至當年因為她的暫時寄住而添購的檯燈也還在──美華確認過，現在已經不能用了。
她住過的房間像被保留完整的場景，不，不只這間房間，整間屋子本身就是台巨大的時光機，一個轉角、一只小物件，都能帶她重返過去時空。
美華轉動記憶中的門把，打開房門，側身讓身後的老婦看清楚房內的樣貌。選擇將這間房間出租，純粹因為不用什麼整理，打掃乾淨就能夠讓租客盡快入住。
老婦拘謹的站在門口朝內打量，並沒有走進房間。美華也不在意，就站在房門口跟老婦介紹起來。
房間有點小，不過該有的都不缺，租金又便宜，屋裡其他地方都能使用，但也要一起維持乾淨。
美華聲音低平地將和之前來看房的人的說詞，更簡短快速地向老婦重複一次，只花不到五分鐘時間，便領著老婦往門口走。美華當下心裡想的是：等會要再將屋子裡的每個角落翻一遍，看能不能搜出母親以前藏著的金飾。
經過客廳時，身後的老婦突然開口說要租下房間。
啊？
嚇一跳的美華轉過頭，當晚第一次正視老婦。
美華的視線從老婦裸露在短褲底下微微發紫的雙腿，慢慢上移到從毛衣領口下泛黃的白色衛生衣。她懷疑地的目光與老婦那認真卻缺少表情的臉對視片刻，考慮該怎麼對老婦說，才不會顯得自己太過勢利。
「要不要到別處比較過再決定呢？」美華停頓了下，「唉，基於誠信，我認為還是應該老實告訴您，這房子出過事情的……」
看見老婦細小的雙眼微微撐開的反應，美華壓低音量，指著沙發附近，以一種談論秘密的語氣繼續講：
「之前屋主一個人孤伶伶在屋裡過世，隔了很長時間才被人發現……吶，就在那張地毯的位置上，不過才兩個月前的事情，鄰居們都嚇壞了，因為這件事，房間才會租不出去……本來我是不想提的，但覺得對您不公平，畢竟這種事很讓人忌諱的嘛。」
美華一邊說一邊打量老婦的反應，暗自希望老婦打消租屋的念頭。
老婦扭過頭盯著地毯看了一會，就在美華以為她應該要放棄的時候。老婦開口問美華：
「被人搶劫還是自殺？」
沒想到老婦會想知道細節，美華愣了愣回答：
「聽說是病死的……她的心臟本來就不好。」
老婦說自己不介意，接著問美華什麼時候可以搬進來？
「不用這麼急，妳可以回去慢慢考慮。」
聽見老婦還是說要租，美華緊張起來，問老婦：「阿姨妳多大了？家人呢？」
老婦說自己過七十了，沒有家人。